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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摧芳萼(第1/2页)
广陵城外的官道上,车马辚辚,烟尘轻扬。
笙先生在外奔波数月,处理世族与西域、江东诸地的外交盟约,终于在暮春时节归了府。
随行的车马队比往日更添了几辆隐秘的青绸马车,车帘垂落得严实,只隐约透出车内人一身素色衣袂的轮廓,引得府中下人暗自揣测。
消息传入拂缨榭时,笙歌正临窗描着一幅未完成的白描合欢,笔尖落得轻缓,墨色晕开浅浅一层。
“小爷,先生回府了,还……还带了一位女子回来,想来也是您的生母玉娘了。先生说要接来拂缨榭小住几日。”少宫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笙歌指尖猛地一顿,笔尖在素笺上洇出一团浓黑的墨渍,像骤然砸落的乌云。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七年,聚少离多,每一次相见,都不是温情叙旧,而是冰冷的训斥、严苛的逼迫,是将她心底最柔软的念想,一次次碾成碎末。
她早该习惯的。
不过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了步履声,不是笙先生的沉稳,也不是下人的轻缓,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急切与刚烈。
玉衡来了。
她一身杏色织锦襦裙,裙摆绣着疏朗的兰草纹样,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风韵犹存,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商贾之女的利落,一双眸子确有几分与笙歌相似的灵动,却少了那份清透,多了经年累月的执拗与沧桑。
少宫与少徵连忙上前拦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恳求:“玉娘,小爷正在内室歇息,您可否稍等片刻……”
“让开。”玉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道,“我是笙歌的生母,回自己孩子的院子,还要你们拦着?”
她语气强硬,抬手便拨开了两人的阻拦,径直朝着笙歌的寝房走去。
“玉娘!不可——”
少宫与少徵急得脸色发白,却终究不敢对主子的生母动粗,只能眼睁睁看着玉衡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静悄悄的,临窗的书案上铺着满案诗稿,素笺上字迹清隽,或是咏荷,或是叹月,皆是笙歌闲时写下的心事;案旁的多宝阁上,摆着她亲手雕琢的木刻、绣制的香囊、捏制的陶土小像,每一件都倾注了她无人诉说的心思,是她在这囚笼般的笙府里,唯一的慰藉。
玉衡的目光扫过满室风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与笙歌有几分相似的眸子里,燃起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这些东西,都是你这些年摆弄的?”玉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
笙歌垂首而立,恭顺如受教的弟子:“是。”
“笙歌!”
她厉声唤道,声音震得屋内空气都微微发颤。
笙歌缓缓转过身,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清瘦,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有半分辩驳。
“你看看你!”玉衡迈步上前,手指拂过书案上的诗稿,语气里满是痛心与斥责,“我十七年含辛茹苦,逼你藏起女儿身,逼你立住乾卦的命格,逼你在笙府站稳脚跟,不是让你把心思耗在这些风花雪月、雕虫小技上的!”
她抓起一把诗稿,从中间撕裂,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满案诗稿成了碎纸,簌簌落地,被她狠狠踩在脚下,洁白的素笺沾了尘,染了灰,字字句句的心事,瞬间成了地上的狼藉。
“娘……”笙歌喉间发紧,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叫我娘!”玉衡厉声打断她,转身向多宝架,“我玉衡的孩子,不该是这般沉溺于无用之物、不思进取的废物!你要争,要抢,要握住笙家的权,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低头,不是在这里摆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她抬手扫落架上的木雕。那是笙歌花了数月雕成的缠枝莲摆件、合欢木簪、小巧的曼珠沙华木刻,皆是她视若珍宝的心血,此刻被玉衡狠狠扫落在地,“咔嚓”几声,碎裂的木渣溅了满地。
一件件心血摔在青砖地上,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像一把把尖刀,扎进笙歌的心里。
笙歌浑身一颤,抬眸望着眼前暴怒的生母,眼底蓄满了水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一滴泪,不敢有一句反驳。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了。
从她懂事起,只要她展露半分女儿家的喜好,只要她提笔写诗、动手雕琢,迎来的永远是这样的摧毁与怒斥。
玉衡说,这是为她好。
说她身在泥潭,唯有心硬如铁、权柄在手,才能活下去。
可她从不知道,这些被她视作“无用”的东西,是笙歌在无数个孤寂夜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我在外面忍辱负重,做了十七年的外室,被家族除名,无家可归,我图什么?”玉衡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强硬,字字句句砸在笙歌心上,“我图的就是你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图的是你能接过笙家的权,图的是你日后不必像我一样任人欺凌!你倒好,把我的苦心当成耳旁风,整日沉迷这些靡靡之物,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为你受的苦吗?”
笙歌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想说,她不想争权,不想夺势,只想安安静静写几句诗,雕几件小物,安稳度日。
可她不敢。
她知道,一旦开口,迎来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斥责,更狠绝的伤害。
玉衡看着她沉默顺从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只觉得这孩子冥顽不灵,烂泥扶不上墙。她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笙歌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房里格外刺耳。
笙歌被打得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心底,烧得她浑身发颤。
她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疼痛。
少宫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玉娘!求您别打小爷了!小爷她心里苦啊!这些都是小爷的心血,求您饶了她吧!”
少徵早已顾不得规矩,冲到寝房门口,浑身紧绷,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指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看着笙歌脸颊的掌印,看着满地碎裂的心血,心疼得几乎窒息,可玉衡是笙歌的生母,他只是个下人,即便再心疼,也不能上前阻拦,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痛楚咽进腹中。
视线扫过满地狼藉,少徵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了拂缨榭另一侧的谢韵。
整个笙府,唯有谢师尊,能护得住小爷。
他再也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冲了出去,脚步飞快,直奔揽霜阁西侧谢韵的寝房。
屋内,玉衡的怒斥还在继续,语气依旧强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怆:“我告诉你笙歌,从今往后,这些东西我见一次毁一次!你若再敢碰,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笙歌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碎裂的木片上,无声无息。
她的尊严,她的喜好,她的一切,在生母所谓的“为你好”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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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身姿颀长,眉眼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是谢韵。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笙歌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温柔瞬间凝作寒冰,随即又被一层沉郁的心疼覆盖。
谢韵没有看玉衡,先快步走到笙歌身边,抬手轻轻抚上她被打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微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疼吗?”
她低声问,语气里的关切,不加掩饰。
笙歌猛地一怔,抬眸看向谢韵,眼底的泪水还在滑落,茫然无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人诉说的孩子。
谢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玉衡,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凛然:“玉娘,笙歌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用来达成心愿的工具。她这些年在笙府步步为营,藏起本心,隐忍度日,已是不易,你不该再如此伤她。”
谢韵骨子里,是恨极了外室的。
她一生清明,最厌那些搅乱人家庭、藏着私心的女子,可面对玉衡,她不能提“外室”二字——那是笙歌心底最深的伤疤,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体面。
她只能站在笙歌的立场,与眼前这个偏执刚烈的女子对峙。
玉衡眉头一蹙,看向谢韵,眼底带着审视与不悦:“你是何人?我管教自己的孩子,与你无关。”
“我是笙歌的师尊,谢韵。”谢韵语气淡然,却字字铿锵,“师者如父,管教、护佑,皆是本分。笙歌心性纯良,才情卓绝,这些诗稿雕件,是她的心血,亦是她在这深宅之中,唯一的慰藉。你毁了她的心血,伤了她的尊严,口口声声为她好,可你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是她的生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日后能安稳立足!”玉衡厉声反驳,语气里带着不甘与执拗,“谢先生不知笙府的险恶,不知世族的残酷,她若是沉溺于这些风雅,迟早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安稳立足,并非压抑自己而成。”谢韵迎上玉衡的目光,不卑不亢,“玉娘逼笙歌藏起女儿身,逼她伪装乾卦,逼她丢掉所有喜好,这般‘为她好’,不过是将你自己的遗憾与不甘,强加在她身上罢了。”
玉衡脸色一白,被谢韵一语戳中心事,竟一时语塞。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却气场慑人的女子,再看看身后垂泪沉默的笙歌,心头的火气一点点散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她猛地甩袖,不再看满地狼藉,也不再看笙歌,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急促,带着一丝狼狈。
“我不管你是谁,只管教好你的学生!我与笙歌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话音落,身影已消失在院外。
寝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碎裂的物件,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少徵快步上前,单膝跪在笙歌面前,低着头:“小爷,属下违反了您定下的规矩,擅闯了寝房,还请小爷降罪!”
笙歌缓缓回过神,抬手轻轻擦去眼泪,伸手扶起少徵,声音沙哑,却没有半分责怪:“起来吧,我不怪你。”
她看向少宫,又看向少徵,眼底满是愧疚:“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你们了,让你们跟着受委屈,受惊吓。”
说罢,她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两锭金子,分别递到两人手中:“拿着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少徵,你去吩咐膳房,做些你爱吃的杏仁酥,送过来。”
少宫和少徵看着那两锭金子,又看着笙歌脸上的伤,眼泪落得更凶,却不敢违逆,只能哽咽着收下,默默转身收拾满地狼藉。
就在这时,谢韵的声音轻轻响起:“笙歌,来我房里。”
笙歌一怔,抬头看向谢韵,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委屈与茫然,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缓步走出了狼藉的寝房。
谢韵的寝房干净雅致,临窗摆着楠木书案,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温润,与方才的压抑截然不同。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谢韵转身,看着眼前垂着头、脸颊依旧泛红的少年,心头一紧,柔声开口:“方才,你娘说的话,还有她做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笙歌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师尊,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是我骗了你……”
谢韵眸色微动,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我不是男子,我是女儿身。”笙歌抬眸,眼底满是坦诚,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释然,“我的命格,也不是乾卦,而是乾坤双卦。乾为天,坤为地,阴阳相生,是我娘逼我藏起坤卦,伪装成乾卦公子,在笙府活了十七年。”
她顿了顿,将玉衡的身世,一字一句说了出来:“我娘玉衡,是钱塘玉氏富商之女。十八年前,父亲遭人暗算,正巧被我娘救下。两人暗生情愫,可父亲隐瞒了家世,直到我娘怀了我,才知道他早已娶妻。我娘性子刚烈,想堕了我,一刀两断。可玉氏知道我娘怀了笙氏血脉,就将她逐出族谱。父亲对她是真心,承诺给我名份,想接她入府,可她宁死不肯,却不得已做了外室。”
“生下我之后,她知道笙夫人重男轻女,而坤卦为柔。为了让我能在笙府争得一席之地,便对外宣称我是男儿,是乾卦命格。父亲默许了。这十七年,她很少来看我,每次来,都是逼我藏好女儿身,逼我丢掉所有女儿家的喜好,逼我去争,去抢……她说,这都是为我好。”
说到最后,笙歌的声音已经哽咽,眼底的泪水再次决堤,所有的隐忍、委屈、迷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谢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将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像一方避风港,轻轻裹住了笙歌所有的破碎与悲凉。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韵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没有错,你的喜好没有错,你是女儿身没有错,你的乾坤双卦,更没有错。错的是这世族的规矩,错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或许,你不得不争。可你不必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不必藏起所有的光,不必委屈自己。在我这里,你可以是笙歌,可以是女儿身,可以写诗,可以雕琢,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笙歌埋在谢韵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十七年的伪装,十七年的隐忍,十七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她靠在谢韵的怀里,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温柔,心底那道横亘已久的隔阂,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消散。
谢韵轻轻抱着她,眼底满是心疼,指尖一遍遍抚着她的长发,安抚着她颤抖的身躯。
只是无人看见,在她垂眸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极淡、极深的算计,像藏在春水之下的暗石,不动声色,却早已盘根错节。
怀中的人哭得颤抖,谢韵闭上眼,将那点算计与愧疚压入心底,只余下满心的温柔与疼惜。
风穿过窗棂,带来合欢花淡淡的香气。
拂缨榭的霜雪,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第一缕真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