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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0章人死了，茶凉了，账本子还在(第1/2页)
高天阳死在三号茶楼的雅间里。
说是雅间，其实就是个拿屏风隔出来的小格子，搁了张八仙桌，四条方凳，墙上挂一幅“难得糊涂”的印刷品，郑板桥要是活着看见自己墨宝被印成这德性，能气出肺气肿。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茶还是温的，壶盖揭开，里头茶叶沉了底，舒展得正正好——这说明高天阳死之前刚喝了两泡，第三泡还没来得及倒。
方卉蹲在尸体旁边，拿棉签捅了捅死者鼻腔：“没外伤，没吐血，嘴唇没紫，指甲没黑。乍一看跟睡觉似的。”
“乍一看？”陆峥蹲在对面，拿手机闪光灯照着高天阳的脖子。
“你仔细看他左耳垂。”方卉拿镊子点了点，“有个针眼大的红点，周围一圈极淡的淤青，跟蚊子叮的似的。但蚊子叮不出这效果——这是注射痕，针头极细，扎进去推了不到半毫升的东西。”
陆峥凑近看了一眼，确实有个针尖大的口子，不细看根本找不着。
“什么东西能让人死得这么安静？”
“胰岛素。”方卉站起来，把手套褪了，“大剂量胰岛素静脉推注，血糖断崖式往下掉，人先是迷糊，然后昏睡，最后心脏停跳。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死者连挣扎的工夫都没有。我刚才拿试纸测了他耳垂的残留液，蛋白类物质阳性——基本能锁定胰岛素。”
“凶手懂医？”
“懂医，或者有人教过他。胰岛素这东西，药房随便买，但剂量和注射位置得拿捏准。耳垂后面那块地方皮下组织薄，血管浅，推药好吸收——这不是外行能摸出来的门道。”
陆峥站起来环顾雅间。窗户从里头扣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是那种老式木门，门闩落着，方卉进来之前是踹开的。八仙桌上除了茶壶，还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陆峥拿钢笔把手机挑过来翻了个面——屏幕碎了，裂痕从左上角蜘蛛网似的往外爬。
“摔的？”
“我进来的时候手机在地上。”方卉指了指桌角，“估计是凶手抽走手机的时候带掉了，高天阳想抢回来，没抢着。”
陆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场：高天阳约了人在这儿见面，自己先泡了壶茶，对方来了之后聊了几句，然后趁他不备一针扎在耳垂后面，高天阳两分钟内昏迷，凶手把手机里某些东西删了或者导走了，然后把手机往地上一摔，从窗户或者门离开。窗户从里头扣着，那就是从门走的。门闩从里头落着——等人来发现的时候，门是反锁的，典型的“密室自杀”假象。
但凶手漏算了一件事：老猫。
老猫在茶楼后厨盯了三天了。
陆峥安排老猫盯高天阳是在高天阳找上门“反水”的第二天。高天阳那个人，做生意精明透顶，胆子却不大。陈默拿商会利益勾他的时候他痛快得很，等陆峥把张敬之的死亡疑点往他面前一摆，高天阳当场脸就绿了——张敬之是“意外坠楼”，但高天阳知道内情，张敬之死之前拒绝了一个“合作项目”，那个项目的背后站着谁，高天阳门儿清。他找陆峥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条件是陆峥保他一家老小安全。
陆峥答应了。老猫就是保他一家的第一道保险。老猫在茶楼后厨帮工，切菜端盘子，眼睛盯着前头。今天下午三点四十，高天阳进了雅间，三点五十，来了个人——老猫回忆说“三十来岁，平头，穿灰色夹克，走路外八字，左手拎个公文包，右手插兜里没拿出来过”。四点半，那人走了。老猫去雅间敲门，没人应，撞开门一看，高天阳趴在桌上跟睡着了似的，茶杯还搁在手边。
“那人的脸你记住了？”陆峥问。
老猫蹲在后厨门槛上，拿围裙擦手：“记住了。颧骨高，眉毛淡，右眼底下有颗黑痣，不大，黄豆粒儿那么大。说话声音低，点茶的时候要了一壶碧螺春，我给他端进去的时候他还说了句‘搁那儿吧，我自己倒’——手始终没从兜里掏出来。”
右手插兜。陆峥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阿KEN的惯用手是右手，兜里揣着注射器，趁倒茶或者递东西的时候抽出来扎进去，左手端着茶杯掩护。动作干净利落，符合阿KEN一贯的“无声杀人”风格。
“陈默知道这事儿吗？”
陆峥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高天阳死了。阿KEN干的。你那边盯着陈默，看他什么反应。”
夏晚星回得飞快：“陈默二十分钟前从局里出来了，开车往城南方向。我跟着呢。”
陆峥把手机揣兜里，扭头问方卉：“他手机里东西被清了多少？”
方卉拿取证袋把手机装好：“屏幕碎了，但存储芯片应该没事。我拿回去让马旭东恢复一下。你猜高天阳会把东西存哪儿？”
“他这种人，狡兔三窟。手机里存的肯定是诱饵。”陆峥蹲下来，把高天阳的公文包拎过来。包没锁，搭扣一掰就开。里头一沓子文件、一个平板电脑、两盒名片、半包中华烟、一个打火机。文件是商会日常的会议纪要，平板电脑开不了机，大概也被远程抹过了。
“诱饵。”陆峥把公文包合上，放回原位。
“那真的呢？”
陆峥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把茶壶端起来倒了个底朝天。壶底粘着一层茶垢，拿手指头一抹，垢底下有块不干胶残留的印子——形状是方的，大概一寸见方。
“他把东西粘在壶底了。来的时候壶里没水，壶底朝上搁着，他以为没人会翻过来看。凶手杀了人之后翻了他的兜、摔了他手机、拿走了平板，但没动茶壶。”
“所以东西还在壶底？”
“被凶手发现之前还在。现在——”陆峥蹲下来看八仙桌底下，“你看这儿。”
桌子底下有块地板松了，缝隙比旁边几块宽了半指。陆峥拿钥匙片撬开，底下是个空洞——地板和水泥地之间的空腔，大概两寸深。空腔里塞着个东西，拿塑料袋裹着，巴掌大小，摸出来一看是个U盘，金士顿的，壳子上贴了张标签，标签上写了四个字：“给陆记者”。
老猫凑过来看了一眼：“高老板这人真有意思，临死之前还想着给你留话。”
“他不是临死之前留的。他早就备好了，今天来茶楼是专门约了我来取的。结果我还没到，凶手先到了。”
陆峥把U盘揣兜里，站起来看了看表。从高天阳进雅间到现在，不到一个钟头。他本来约的是五点，高天阳提前来了——大概是反悔了想早谈完早脱身，结果把自己谈进了鬼门关。
“方卉，你把尸体走正常程序送检，报告写‘疑似突发性低血糖晕厥导致意外死亡’，先别写他杀。”
方卉愣了：“为啥？”
“打草惊蛇。凶手以为咱们没看出来，咱们就装着没看出来。陈默那边我去摸。老猫——”
“到。”
“你这两天别回茶楼了，去方卉那儿待着，她那个心理咨询诊所有间空屋子，你睡沙发。”
老猫咧嘴：“有沙发睡就成，我要求不高。”
陆峥出了茶楼，打了个车往城南方向赶。路上给夏晚星拨了电话。
“陈默到哪儿了？”
“城南一个老小区，叫‘梅园新村’。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进去，坐车里抽烟呢。抽了三根了，没下车。”
“周围有别人没？”
“没看见。但我注意到他副驾驶座上搁着个东西——拿黑布盖着，鼓鼓囊囊的，形状像——像个人脑袋。”
陆峥心里一沉。
“晚星，你退后五十米。别贴太近。陈默这个人反侦察能力比我强，你离他一百米他就可能发现你。”
“我退到路口那个便利店了。你放心，我买了瓶水搁柜台上喝着，假装等人。”
“好。我十分钟到。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别动手。陈默今天不是出来杀人的，他是出来看反应的。高天阳死了，他得确认我们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你暴露了，他反而不好动。”
“那他副驾那个黑布包着的东西呢？”
“我到了再说。”
陆峥到梅园新村门口的时候，夏晚星正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矿泉水，脚边搁着个关东煮纸杯，里头剩了两根竹签子。她拿下巴朝小区门口歪了歪：“看见没？深灰色帕萨特，尾灯亮着呢，人没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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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帕萨特停在小区铁门外的划线车位上，驾驶座车窗开了条缝，有烟从缝里往外飘。车里的人影轮廓一动不动，稳得跟雕塑似的。
“你确定那是陈默？”
“他的车。车牌号对过三遍了。”
陆峥摸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陈队长，在哪儿呢？”
陈默声音没什么起伏：“外面办点事。楼记者有事？”
“高天阳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一个钟头。茶楼老板报的警，我正好在附近，先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死的？”
“还不好说。法医还在看。方卉初步判断像是低血糖晕厥，但我觉得有点蹊跷。”
陈默又安静了两秒。陆峥竖起耳朵听——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又点了根烟。
“你在现场？”陈默问。
“嗯。”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这归刑侦管，归你们档案处管吗？”
“不归我管。但高天阳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些材料想给我看。我还没到，他就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长时间，长了有五六秒。
“什么材料？”
“他说是‘跟张敬之有关的东西’。陈队长，张敬之那个坠楼案，你不是一直想重新查吗？我这儿有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这是陆峥今晚上打的第二张牌。第一张是让方卉把高天阳的死报成“意外”，给凶手一个“国安还没反应过来”的错觉。第二张是直接拿张敬之的案子钓陈默——陈默对张敬之的案子有执念，不管他是真心想查还是想替“蝰蛇”遮丑，他听到“张敬之”三个字必定坐不住。
果然，陈默把烟掐了。
“你在哪儿？”
“梅园新村门口。”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陆峥隔着五十米看见帕萨特的车门“咔”一声推开，陈默从车上下来，手机还举在耳边，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便利店方向。
陆峥举起手挥了挥。
陈默挂了电话，慢悠悠走过来。他穿一件深蓝夹克，里头的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着，看着跟下了班顺路买个烟似的。走到跟前，先看了一眼夏晚星，又看了一眼陆峥。
“你一个人来的？”
“两个人。她是我同事。”
陈默盯着夏晚星看了两秒：“我们在警校同学聚会见过。你是夏晚星？经侦那边的？”
夏晚星笑着点了点头：“陈队长记性好。我现在不干经侦了，跳槽了。”
“跳哪儿了？”
“私人企业，做公关。今天正好跟陆记者谈个事儿，赶上这档子事。”
陈默没再追问。他转过身来看着陆峥：“东西呢？”
“车里说话。”陆峥往帕萨特方向抬了抬下巴。
三个人坐进车里。陆峥坐副驾，陈默开车，夏晚星坐后排。车门一关，陈默把烟盒往中控台上一扔：“说吧。高天阳给你什么了？”
“一个U盘。还没看。他死在茶楼雅间里，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东西是我从他坐的那张桌子底下摸出来的。”
“底下？”
“他粘在地板夹层里了。身上带的那部手机和平板是幌子，估计被凶手清过了。”
陈默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但敲到第三下停了。
“你觉得是谁干的？”
“你先说。”
陈默眯了眯眼：“我猜是阿KEN。”
“为什么是他？”
“高天阳这个人贪，但胆子小。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又主动找了你，对‘蝰蛇’来说他已经没用了——反过来还是个隐患。阿KEN最擅长收拾这种烂摊子。干净，不留话柄。”
陆峥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从兜里把U盘摸出来，搁在中控台上：“陈默，我给你看这个，是因为我信你一句话——你说过，张敬之那个案子，你想查。”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几秒。
“张敬之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陈默忽然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喝了点酒，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就听清了一句——‘数据不能交，交了就是千古罪人’。第二天他就坠楼了。当时现场勘查说是夜里开窗拿东西，失足掉下去的。我不信。但领导说结案，我一个小副队长能说什么？”
陆峥看着他，不吭声。
“后来我查了半年，查到张敬之出事前一天见过一个人——姓孙，是‘深海’计划外围合作单位的一个技术员。姓孙的后来调走了，调令是***下达的。***是谁，我不说你也知道。”
陆峥点头：“张敬之的助手林小棠，前两天跟我提到一件事。”
“什么事？”
“张敬之死之前一个礼拜，开过一次项目组内部会。会上张敬之拍桌子骂了人，骂的是‘有人拿项目数据换帽子’。林小棠说张敬之骂完之后第二天就开始收拾办公室，把纸质材料全搬回家了——像是知道要出事。”
陈默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
“这个林小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她凭什么跟你说？你是刑侦副队长，她一个研究员助手，跑去跟你说‘我觉得我老板被人害了’，你信她？更何况当时你不是——你当时还没——”
陆峥没把话说完。陈默知道他什么意思——当时陈默还没倒戈，还是“蝰蛇”那边的人。林小棠找谁也不能找他。
陈默把座椅往后仰了仰，闭着眼坐了半分钟。
“U盘里是什么，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如果真是张敬之案子的关键证据，你给我看这个，就不怕我拿去给不该看的人看？”
“怕。但高天阳死了，阿KEN动的手，这就说明‘蝰蛇’那边已经知道高天阳反水了。你现在拿U盘去交差，你猜他们信不信你没看过内容？你副驾上那个黑布包着的玩意儿，我猜是你今晚准备拿去给某个人的‘见面礼’，对吧？”
陈默眼睛睁开了。
“你看见了？”
“你副驾上鼓着那么大一个包，我隔着五十米都能看见。你要是不想让人看见，就不会把它搁副驾上。你搁那儿，就是等着被人看见的。你在等谁看见？”
陈默盯着陆峥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一声：“你比我当年在警校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你连女生递的情书都看不懂。”
“那时候我忙着训练，没空看情书。”
陈默把副驾上的黑布掀开——底下是个背包，包里塞着一件灰夹克、一顶棒球帽、一条围巾。灰夹克跟老猫描述的一模一样。
“阿KEN走的时候把外套脱在车库里了。我拿到的。他穿这身衣服去杀高天阳，回来换了身备用的走了。这件我本来想拿去给领导看，表个忠心。”
陆峥看了那件灰夹克一眼：“你要真拿去给领导看，领导明天就让你把这件衣服烧了，然后告诉你‘阿KEN是境外流窜人员，跟咱们没关系’。”
“所以我才在这儿坐着抽烟，没急着往上交。”陈默把黑布重新盖上，拧了拧车钥匙，“走吧。去你那儿。U盘看看。”
“你信我？”
“不信。但我现在没别人可找。”陈默把车挂上挡，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坑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陆峥往座椅上一靠：“公平。我要是坑你，我做鬼也不放过我自己。”
夏晚星在后排冷不丁插了一句：“你俩说相声呢？开车。我腿都坐麻了。”
古龙说过，这世上最牢靠的信任，有时候就是从“我没办法不跟你合作”开始的。陆峥觉得，他跟陈默大概就是这种——你防着我，我防着你，但桌上只有一条路，不走也得走。
车驶入夜色里。高天阳的茶，凉了。但他的账本子，还热着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