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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
韩长生动了一下身体,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他没有了手脚,取而代之的是六条细长且长满倒刺的节肢。
头顶上方多出了两根长长的触角,正在不受控制地抖动,接收着空气里各种复杂的信息。
体内空空荡荡,没有气海,没有金丹,也没有任何法则碎片。
神木圣皇的封印非常彻底,把他的力量全部剥离得一乾二净。
他现在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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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传来密密麻麻的摩擦声。
韩长生试着用触角探查周围,很快感应到了成千上万个同类。
它们在狭窄潮湿的泥土通道里来回穿梭,彼此用触角轻轻碰击,传递着简单的指令:搬运食物丶修补洞穴丶照顾卵室。
这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地下蚁巢。
韩长生顺着气味和通道往前爬。
他的动作一开始很僵硬,但很快就掌握了六条腿爬行的节奏。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宽敞的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发酵的植物碎屑丶风乾的昆虫残肢,还有几滴从地表渗漏下来的甜树汁。
几只体型稍大的工蚁正在将食物分发给刚成年的蚂蚁。
韩长生分到了一小块植物叶片。
他试着咬了一口,乾涩粗糙,没有任何灵气可言。
但胃部传来的饥饿感逼着他大口咀嚼,将碎屑吞入腹中。
在这个族群里,食物并不匮乏。
蚁巢建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根部下方,上方有源源不断的落叶和死虫掉落下来。
兵蚁们守住几个狭小的入口,外面的天敌很难轻易攻进来。
对于普通的蚂蚁来说,这里简直是绝佳的生存温床。只要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丶进食丶休息,就能平平安安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韩长生爬到通道的高处,俯瞰着下方忙碌的蚁群。
这些蚂蚁眼神呆滞,除了本能的进食和劳作,没有半点自主意识。
它们的寿命只有短短的一年不到,春生冬死,一代接一代在黑暗的泥土里重复着相同的命运。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他确实可以轻易活上几个月。
但那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里待得越久,身上的野性就会被消磨得越乾净,最后只会在安逸中走向衰亡。
他要离开这里。
韩长生没有迟疑,掉转方向,顺着通往地表的垂直通道往上爬。
几只守卫在出口附近的兵蚁用触角拦住了他,释放出警告的气味。
在它们的规矩里,工蚁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严禁擅自外出。
韩长生没有后退,他利用自己灵活的身体,从两只兵蚁甲壳的缝隙中强行挤了过去,快速钻出了洞口。
刺眼的阳光瞬间洒在他身上。
对于习惯了地底黑暗的蝼蚁躯体来说,这光线如同烈火一样炽热。乾燥的风吹拂而过,几乎要将他身上的水分瞬间吸乾。
地面的景象完全变了样。
原本微不足道的杂草,在韩长生眼里变成了直插云霄的参天巨木。
一颗普通的石子,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万仞高山。
外面的世界远比想像中更加凶险。
韩长生刚爬出一根草茎的阴影,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恐怖的风压。
呼!
一只通体黑色的巨大甲虫从草丛上方飞掠而过,带起的狂风直接把韩长生掀翻在地,连续滚出了好几寸远。
他在泥地里翻滚停稳,立刻调整六足,翻身躲进了一块碎石的缝隙下方。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咚!咚!咚!
一头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小型走兽路过,粗壮的蹄爪重重踩在距离碎石不到半寸的地方。
泥土飞溅,强烈的震波顺着地面传递过来,震得韩长生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外壳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
只要那只蹄爪稍微偏上一点点,他就会直接被碾成肉泥。
没有任何道理,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走兽远去之后,天空忽然落下了几滴雨水。
啪!
一滴雨水砸在韩长生头顶的草叶上,草叶瞬间被压弯,水滴顺着叶尖滚落下来,砸在泥地上炸开。
四溅的水花对韩长生而言,就像是一道道从天而降的巨型水柱。
他拼命晃动六足,在泥泞中快速穿梭,避开那些能够轻易将他淹死的水洼。
他在草丛深处行进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里,他遭遇了六次捕食蛛的伏击,三次飞鸟从高空俯冲带起的风刃冲击,还有数不清的巨型昆虫从身旁掠过。
只要走错一步,或者反应慢上半个呼吸,就是当场毙命的下场。
但韩长生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靠着本能和极度敏锐的感知,在一次次危机中死里逃生,逐渐深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枯木丛中。
在这片枯木丛的底层,空气里的死气极重,几乎看不到大型昆虫活动的迹象。
韩长生顺着一截烂木头的裂缝往深处爬去。
忽然,他的触角微微一动。
在枯木深处的空气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丶但绝对不同于自然风流的波动。
那是一股规律的吸吐气息。
有生物在运转某种法门!
韩长生加快脚步,顺着这股波动爬了过去。
穿过几层腐朽的木质纤维,他在一处封闭的木洞里,看到了一只极其古怪的蚂蚁。
这只蚂蚁的体型比韩长生要小上一圈,通体外壳呈现出灰白的死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两根触角也断了半截。
它静静地趴在一块乾燥的木屑上,胸腹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起伏着。
随着它的每一次起伏,四周空气中微不可查的游离气息,都会有一丝被它吸入体内。
这是一只有修为的蝼蚁。
韩长生停在三步之外,轻轻晃动触角,将自己的意念波动传递了过去。
老蝼蚁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发暗的复眼。
它转动头部,看着眼前的韩长生,触角无力地垂在两侧,传出一道沙哑而虚弱的意念:
「新来的……你不在巢穴里老实待着,跑到这种死地来干什么?」
韩长生用触角回应:「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掌握吸纳天地之气的法门的。」
老蝼蚁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在冷笑。
「你想学修行?」
「是。」
老蝼蚁摇了摇残破的头颅。
「回去吧,别做梦了。」
「我这法子,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任何一只蝼蚁。」
韩长生没有动,触角依旧笔直地立着:「只要能变强,有法门总比没有好。」
「变强?」
老蝼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和苍凉。
「蝼蚁就是蝼蚁,在这片天地里,我们生来就是最底层的烂泥。」
「那些人类生下来就有完整的骨骼经脉,窍穴通畅,随便吃点灵谷就能聚气。」
「那些天生真灵,甚至不需要功法,吞吐日月就能搬山填海,掌控风雷。」
「他们生命力强大,资质浑厚,只要修炼,就能一日千里,越变越强。」
老蝼蚁抬起一条乾枯的节肢,指了指韩长生,又指了指自己。
「但我们呢?」
「我们没有丹田,没有经络,连体内的血肉都只有这么一丁点大。」
「我摸索出来的这套功法,充满了致命的缺陷。强行吸纳外气,只会在脆弱的甲壳和内脏里留下不可逆转的暗伤。」
「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怎么去拼命吐纳,能吸收的气息也就只有这么一丝。」
「这一丝气息,甚至杀不死一只最普通的幼虫,挡不住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
「你就算练了,也变不成巨兽,更成不了真灵。只要一只大一点的靴子踩下来,你还是会死得粉身碎骨。」
「放弃吧,小家伙。」
「趁着你还能动,回你的巢穴去,吃饱喝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几个月,比什么都强。」
老蝼蚁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韩长生。
木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过了很久,韩长生依然停留在原地,脚下的六足稳稳地扣在腐木上,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触角再次震动,传递过去的意念平稳如磐石:
「我不需要变成真灵,也不需要搬山填海。」
「我只问你一句话,练了这套法门,能不能比普通的蝼蚁活得更久?」
老蝼蚁的身体微微一颤。
它重新睁开眼,死死盯着韩长生。
「活得久又如何?不过是把痛苦和绝望的时间拉长罢了。」
「普通的蝼蚁,寿命不过一年,一到冬天就会死绝。」
老蝼蚁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靠着这残缺的法门,在这烂木头里苟延残喘了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我每天都要忍受外壳撕裂的剧痛,忍受体内血肉被元气腐蚀的折磨。」
「但到了今天,我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活不过这几天了。」
「二十年,在那些大能眼里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对我来说,却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老蝼蚁看着韩长生,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即便如此,你还要学?」
韩长生的回答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要学。」
老蝼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它看着韩长生那对没有任何动摇的触角,浑浊的复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异色。
「罢了。」
「反正我也要死了,这套残法带进泥土里也是浪费。」
「既然你执意要走这条绝路,那我就传给你。」
老蝼蚁缓缓抬起残缺的触角,向前探出,轻轻碰在韩长生的触角顶端。
嗡!
一道微弱却复杂的波动瞬间顺着触角涌入了韩长生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套极其原始丶粗糙,甚至近乎自残的呼吸吐纳方式。
通过特殊的肌肉震颤,在体内制造出微弱的负压,强行将空气中游离的微末元气从甲壳缝隙里抽离出来,储存在极薄的腹膜之中。
没有任何章法,全凭一股硬撑的狠劲。
传授完毕,老蝼蚁收回了触角,身上的灰白死气更浓重了几分,连身躯都有些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木屑堆里。
「法门给你了。」
「能练成什么样,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蝼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复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希望你……能比我多活一段时间吧。」
说完最后这句话,老蝼蚁彻底趴伏在地,不再发出任何动静,唯有微弱的生机还在残破的躯体里缓缓流逝。
韩长生退后两步,对着老蝼蚁微微垂下触角。
随后,他在这处木洞的角落里找了一块乾燥的位置,六足收拢,紧紧贴在地面上。
他按照刚得到的法门,开始调动体内的每一寸肌肉,进行了变成蝼蚁以来的第一次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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