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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大朝会。</P>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便已列班于皇极殿。</P>
殿外，朔风卷雪；殿内，气氛却比这寒冬，还要凝滞几分。</P>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朝会，要有一场恶仗。</P>
宣府那边，卢象升斩了副总兵李茂春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半个多月。</P>
弹劾的奏疏，堆满了通政司。</P>
而今日，这把火，要当着天子的面，烧起来了。</P>
崇祯升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P>
“有事启奏。”王承恩拖长了声音。</P>
话音未落……</P>
“臣，有本！”</P>
御史黄世康，霍然出班，跪倒在地。</P>
崇祯眼皮微抬。</P>
嚯，又是这小子。</P>
朕让他去查卢象升，他宣府没去成，倒在京里上蹿下跳，跳得比谁都欢。</P>
“臣弹劾宣大总督卢象升！”黄世康一脸悲愤，“卢象升身为封疆，不思安边，反而擅作威福！到任数月，先裁兵两万，再斩二品总兵李茂春！宣府上下，人人自危！”</P>
“此等行径，分明是排除异己，培植私党，意图拥兵自重！臣恳请陛下，即刻召卢象升回京问罪！”</P>
这一炮打响，殿内顿时炸开。</P>
“黄御史所言极是！”</P>
“一个总兵，说斩就斩，置朝廷法度于何地？”</P>
“卢象升此举，跋扈已极！”</P>
呼啦啦，一连串官员出班附和，群情汹汹。</P>
崇祯端坐不动，目光在这些跳出来的人脸上，一一扫过。</P>
跳得越欢的，朕记得越牢。</P>
他淡淡道：“卢象升斩李茂春，因其贪墨军马草料，证据确凿。军督府有先斩后奏之权，并无不合。”</P>
“陛下！纵然李茂春有罪，也当押回京师，三法司会审！”</P>
又一人痛心疾首地出班，将“边镇大将擅杀、今日斩李茂春明日斩谁“的话，翻来覆去地说。</P>
附和之声，更盛。</P>
眼见皇帝不表态，那帮人的胆子，越发大了。</P>
“陛下！臣听闻，还有更骇人的事！”一人压低了声音，却让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卢象升在宣府，大肆清洗，裁撤的，偏偏都是熟知边务的老人！”</P>
“臣斗胆妄测，卢象升如此反常，会不会是他已与关外建奴暗通款曲，故意自毁宣府长城，为建奴大开方便之门？！”</P>
“通敌”二字一出，满殿哗然！</P>
这已不是弹劾跋扈，是要把卢象升，往死里整！</P>
附和声、惊呼声，乱成一片。那几个领头的，脸上隐隐透出势在必得的得意。</P>
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中……</P>
“荒唐！”</P>
一声厉喝，压过了满殿嘈杂。</P>
众人循声望去，出班的，是兵科都给事中，许誉卿。</P>
崇祯目光一凝。</P>
哦？许誉卿？</P>
这老倔头，前些日子，还亲自跑去宣府，拦着卢象升，不让他斩李茂春。</P>
怎么今日倒先发作了？</P>
只见许誉卿一撩官袍，越众而出，指着方才那进谗言的官员，须发皆张。</P>
“卢象升擅杀总兵，不经会审，确有专擅之过！此事，本官第一个不答应！本官亲赴宣府当面斥过他！”</P>
那帮投机派一听，顿时眼睛一亮。</P>
好啊！许誉卿这是来助拳的！</P>
谁知许誉卿话锋一转，戟指那进谗之人，声色俱厉。</P>
“可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P>
“卢象升专擅是一回事！你说他通敌，自毁长城，为建奴开门，你有何凭据”</P>
“卢象升，巨鹿出身，一介书生，投笔从戎，守土守城，血战边关！他通敌？他若要通敌，何苦在宣府，得罪你们这满朝的人！”</P>
“空口白牙，不拿半分实证，就敢污一位封疆大吏，通敌叛国……”</P>
“你安的是什么心这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P>
满殿一时鸦雀无声。</P>
那进谗的官员，被许誉卿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斥，噎得满脸通红，半晌说不出话。</P>
孙承宗、毕自严等人，望着许誉卿，眼中竟掠过一丝异色。</P>
这老倔头……</P>
弹劾卢象升擅杀，他冲在最前。</P>
可有人要给卢象升泼“通敌“的脏水，他又头一个跳出来，拼命。</P>
他认的不是人，是理。</P>
崇祯端坐御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P>
心里，对这个又臭又硬的许誉卿，倒生出几分异样的欣赏。</P>
这老东西，认死理，认得可爱。</P>
可惜啊。</P>
可惜你许誉卿，再耿直也只看到了“法度“二字。</P>
你拼了命要把李茂春，按规矩，押回京师……</P>
你哪里知道，你拼命要保全程序的那个李茂春，本身就是通敌网上的一条狗</P>
你这一片，为法度较真的赤诚，落到实处，竟成了替真正的通敌之人挡刀。</P>
崇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P>
不过，也好，大明朝堂要有这样的人，也应该容得下这样的人！</P>
那帮投机派，被许誉卿一搅，阵脚先乱了三分。</P>
可他们毕竟人多势众。</P>
“许给事此言差矣！”</P>
“无风不起浪嘛！卢象升行迹反常，我等不过防微杜渐！”</P>
“许给事莫不是与那卢象升有什么干系，要这般死保于他？”</P>
这话，又是诛心。</P>
许誉卿气得浑身发抖：“我许誉卿一生只认一个理字！卢象升有过，我弹劾他！尔等构陷忠良，我便骂尔等！与他有何干系！”</P>
“好了。”</P>
一声平静的开口。</P>
却奇异地，压下了满殿的喧嚣。</P>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御座。</P>
崇祯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P>
“都说完了？”</P>
“朕听了半天。”他环视众人，“归总起来，就两桩。一，卢象升擅杀跋扈，意图拥兵自重。二，卢象升通敌。”</P>
“是这个意思吧”</P>
那几个领头的，被皇帝这平静的语气弄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等正是此意！恳请陛下明察！”</P>
“好。”崇祯点了点头，笑意却一点点从脸上褪了下去，“尤其你们咬定卢象升通敌。”</P>
“通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顶帽子可不能乱扣。”</P>
“既然诸位今日这么关心‘通敌’二字……”</P>
崇祯的目光陡然如刀。</P>
“那朕正好有一桩实打实的通敌大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查一查。”</P>
他一字一顿。</P>
“温体仁。”</P>
“臣在！”</P>
方才还群情激愤、势在必得的那几张脸，齐刷刷地变了。</P>
而那个一直认死理、为法度较真的许誉卿，看着温体仁手里那卷宗，先是一愣，随即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