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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知夏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我跟我哥一年没见了,就想单独说会儿话。你连这个都不让?」
她说得委屈,说得在理。
方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不」字。
知炎抬起头,目光从方初脸上扫过,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绪。
「去吧,」知炎说,声音平和,「我俩说会儿话,一会儿就让她休息。不会让她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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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做哥哥的关心妹妹,替她着想,顺便也替方初解了围。
可是方初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什麽东西。
他慢慢松开知夏的手。
「行。」他说,声音有些干,「那你们别聊太久,早点休息。」
「知道啦。」知夏又笑起来,推了推他,「快去吧,记得点几个好菜,别小气。」
方初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知夏正低头和知炎说话,侧脸安静柔和。知炎坐在床边,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方初收回目光,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晁槐花和左旗站在不远处等着,看见他出来,左旗的目光落过来,安静地丶深深地落过来。
方初走过去。
「走吧,」他说,声音没什麽起伏,「吃饭去。」
他没有回头再去看那扇门。
但他知道,门里面,有些他不知道的话,正在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知炎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知夏。
那目光很平静。
知夏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有什麽想和我单独说的?」知炎开口了,声音也很平。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揪着被角的手指。那双手今天下午还被方初握着,还抱着他的头,还——她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知炎。
知炎的眼睛和她的很像,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里面有她熟悉的东西——从小到大,每次她受了委屈,知炎都是这样看着她的。不问,不催,就等着她自己说。
知夏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二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麽,「我想离婚。」
知炎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不是太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知夏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方初欺负你了?」
「嗯。」
「我去弄死他。」
知炎说着就站起来,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语气也平静,就像在说「我去倒杯水」。
知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二哥!」她用力拽着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冷静点!」
知炎低头看她。他站着,她坐着,这个角度,知夏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东西——愤怒,心疼,还有更深的丶让她不敢直视的愧疚。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你别动他。」
知炎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夏夏——」
「我不是舍不得他。」知夏打断他,垂下眼,「他是安安康康的亲爹,你要是把他弄死了,我那两个孩子怎麽办?长大了问起来,我怎麽跟他们说?说你们舅舅把你们亲爹杀了?」
知炎没说话。
知夏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和她相似的脸上,愤怒还没退去,但已经多了些别的什麽——无奈,心疼,还有一点他知道自己理亏时才会有的躲闪。
「而且,」知夏说,声音更轻了,「你手里那些事,当真以为家里不知道?」
知炎的眼神闪了一下。
「当初要不是你得罪了人,我能被举报?」知夏看着他,一字一句,「要不是被举报,我能被逼着下乡?能去找大哥?能——」
她顿住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
能遇上那个被下药的方初,能被迫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能经历流产丶欺瞒丶新婚夜的又一次侵犯,能生下两个孩子,能在月子里发着烧躺在床上,想着怎麽才能离婚又不失去孩子?
所有这些,追根溯源,最初的最初,都是因为知炎。
因为她二哥在黑市上的人脉,因为他在灰色地带乾的那些事,因为得罪了人,为了给他教训,连累她被人举报必须下乡——还是最苦的大西北。
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进纺织厂当临时工。晁槐花快退休了,她可以接班,拿一个铁饭碗,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走投无路之下,她爸妈花了不少钱,托了不少关系,才把她送去部队找知林。以为那是条出路,是条生路。
结果呢?
那是条通往深渊的路。
知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退去,像潮水落尽,露出下面那些他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愧疚,悔恨,还有这些年他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丶那些烂在心里的东西。
「夏夏。」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乾涩。
知夏没应。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不是想怪他。她从来没怪过他。
她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她过得好一点,才去蹚那些浑水。他赚来的钱,一部分给了家里,一部分偷偷塞给她,让她买漂亮衣服,买零食,买那些别的女孩有的东西。
他那麽好。她怎麽能怪他?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没有那些事,她就能进纺织厂,当个普普通通的临时工,等着接妈妈的班。然后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过一辈子普普通通的日子。
不会遇见方初,不会被侵犯,不会怀孕流产又怀孕,不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着怎麽才能离开那个她又爱又恨的方家。
「夏夏。」知炎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他蹲下来,蹲在床边,仰着头看她。
这个姿势,让知夏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哭,他也是这样蹲着,仰着头看她,说「不哭了不哭了,二哥背你回家」。
知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知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不会这么小就结婚生子,不会躺在医院里受苦,不会嫁进方家这种高门委屈自己——」
他说不下去。
知夏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攥紧的拳头——不是愤怒的拳头,是无力的丶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拳头。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二哥。」她说。
知炎抬起头。
「我没怪你。」知夏说,眼泪还在流,但声音稳了一些,「从来都没怪过你。」
知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就是……」知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离婚的事,不是那麽简单。不是把方初弄死就能解决的。」
她握着知炎的手,用力握了握。
「所以你别冲动。」她说,「让我自己来处理。行不行?」
知炎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行。」他说,声音哑哑的,「都听你的。」
「嗯?」
「对不起。」
知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
「二哥,」她说,「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动方初。等我离了婚,帮我一起养孩子。行不行?」
知炎看着她。
然后他站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行。」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他也没有再说要去弄死方初。
知炎沉默了许久。
然后轻声开口:「方初不同意离婚?」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是。」知夏摇头,「他同意不同意,由不得他。」
知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欣慰——他的妹妹,好像不像他想像的那样软弱。
「那你担心什麽?」
知夏垂下眼。
担心什麽?她担心的事太多了。担心孩子跟她受苦,担心方家不放人,担心离了婚她一个人养不起两个孩子,担心安安康康长大了会问为什麽别的小朋友有爸爸他们没有。
可是所有这些担心,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
「我舍不得孩子。」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怕孩子跟着我受苦。方家也不会让我把孩子带走。」
知炎沉默着,听她说。
然后他意识到什麽,低声问:「方初到底做了什麽?」
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知炎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愤怒。他知道她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她不会这麽决绝的想离婚。他是她二哥,从小护着她长大,从来没让她受过什麽委屈。
小时候她被班里的男孩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回来,还要被她妈骂。长大了她去找大哥,他送她上火车,眼眶红了一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她说。
知夏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东西,快要撑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刚去部队那天,」她说,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剥一层一层裹得太紧的茧,「大哥很忙,就派了人接我,可是接站的小战士把我送到家属院门口就走了,家属院太大了,我找不到大哥家。那天中午,周围也没有人,我只碰到了他一个,我跟他打听大哥家住那排,结果他……被人下了药,把我拉进了屋里……」
知炎的手握紧了。胸膛起伏很大,努力压制着要爆起的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我怀孕了,」知夏的声音更轻了,「又流产了。事情闹大了,没办法,只能协议结婚。我以为……那是一场意外,他对我好,他说要送我上大学,我信了。」
她顿了顿,喉间有些发紧。
「新婚那天,他的战友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我喝多了,」她说,「他趁我醉了,又……」
她没有说下去。
知炎的手握得更紧了,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后来我又怀孕了,」知夏说,「我不知道,以为还是之前那个孩子没掉,直到临产摔了一跤住院,我才知道,那孩子是新婚夜怀上的。」
「他骗了我。从头到尾,一直在骗。」
知夏说完,低下头,不再开口。
知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妹妹揽进怀里。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有二哥在。」
知夏把脸埋在他肩头,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知炎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睡不着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