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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灾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猛。
从开春到入夏,青州府的地界上没下过一滴雨。
地里的麦苗刚抽穗就干死了,枯黄的秸秆伏在龟裂的田垄上,风一吹就折成两截。
后山那条溪瘦成了一条细线,石头上晒干的青苔卷成了灰褐色的碎屑。
村里人每天清晨头一件事就是去井边排队打水,水桶放下去哐当一声砸在井底的石头上,提上来的水混着一半泥浆,得沉淀大半天才能喝。
村长赵老全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抬头看着天,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老天爷,你倒是开开眼——再不下雨,地里连草根都刨不出来了。”
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时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赵三娘端了碗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只抿了一口就递给了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
若若站在院门口,看着村道上三三两两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汉子们。
他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锄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沟。
赵四从他面前走过,停下来哑着嗓子说了句“夫人,麦子全干死了,一颗都没收回来”,说完也没等她回答,扛着锄头走了。
她的目光越过麦田落在官道上。
远远能看见一队人影拖家带口地往南走,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怀里抱着孩子。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黄土和烈日烤焦的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娘,那些人要去哪儿?”赵晓静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袖子,脸上沾着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若若蹲下来拿手帕给她擦了擦脸,嗓子有些发紧:“去找有水的地方。他们那里没有水了,地也干了,只能离开家。”
赵晓静眨巴着眼睛,又问:“他们能来咱们村吗?”
若若沉默了一会儿,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会来的。”她站起来,看向站在旁边的赵长风。
赵长风刚从村口回来,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淌,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若若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赵长风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就塞好盖子还给她。
“北边刘家镇的人快跑光了。井干了快两个月,河床裂得能伸进去一只脚。村长说流民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崔家集,少说有上百人,拖家带口,有的已经走了好几天路。按这脚程,天黑前就能到咱们村口。”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若若,来得比咱们想的要多。”
若若站在枣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上被晒裂的树皮,树皮粗糙干燥,触感像砂纸一样。她心里很清楚——赵家村能有今天,靠的是灵泉水暗中滋养后山的泉眼。
可灵泉毕竟不是大江大河,它能养赵家村这一方水土,养不了整个青州府。
她早就跟赵长风商量好了——壮劳力留下干活,以工代赈,老弱妇孺安置在客栈空房里,每天两顿稀粥。
可眼下这旱灾比她预想的更猛、更广,来的流民恐怕比预计的要多得多。可是再多,也是人命。她转过身来看着赵长风:“来多少人,就接多少人。但规矩不能变——想吃饭,就得干活。壮劳力挖蓄水池、加固院墙、清理河床;妇人在灶房帮忙做饭、照顾孩子;老人帮着看管物资、分发粥饭。孩子不用干活,赵森带着他们去后山溪边认草药、捡柴火。咱们不是开粥棚——来的人都得明白,不是赵家村欠他们的,是老天爷欠他们的。咱们只是帮着老天爷还债。”
赵长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村口走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一批流民出现在了村口的官道上。
若若站在老槐树下远远望去,那些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全是疲惫和茫然。
有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孩,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喘气。那妇人嘴唇干裂渗着血丝,走路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要栽倒。
她身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跟着她,脚底板上全是血泡,走一步就在土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子,若若看见那孩子弯腰捡起路边一片枯黄的树叶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树叶干得连汁水都没有了。
有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个白发老妇,老妇怀里抱着个小布袋,那是全家最后一口粮食。老汉的鞋底磨穿了,露出两个黑乎乎的脚趾,每推一步都咬着牙。
还有个半大少年扛着把锄头,锄刃上沾着干涸的泥土,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干涸的、空茫的沉默。
若若走到他面前,问他这锄头是谁的,少年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我爹的——走到半路中暑倒下了,我把他埋在路边,插了根树枝做记号,等旱灾过了再回去接他。”
村长赵老全站在村口,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喊出来:“快——快把人领到客栈后院!顾嬷嬷!灶上还有多少粥,先端出来!”
若若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流民一个一个被山根和秋生领进村,安排到客栈后院的空房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那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面前,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了过去。
那妇人接过来先喂了孩子一小口,又递给她身边的男孩,男孩摇了摇头,指着他娘的嘴,说:“娘先喝,娘嘴都流血了。”
年轻妇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头喝了一小口,把水囊还给若若,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谢谢夫人”。
若若接过水囊,看着那妇人干裂渗血的嘴唇和她怀里那个连哭都没力气哭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脚底全是血泡的男孩,把自己的手帕撕成两半,轻轻地裹在他两只脚上,系了个结。
“疼不疼?”
男孩低头看了看脚上那两块布,又抬头看了看若若,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疼。”他说不疼,可是脚趾头在布条里轻轻蜷了一下,疼得他咬了咬牙。
若若站起来,把那男孩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转头对顾嬷嬷说:“嬷嬷,先把孩子领到灶房去,给他们盛碗粥。”
她直起腰看着村口官道上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晚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裹着干土和汗水的味道,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到了赵家村,不会让你们渴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