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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礼章诚心诚意和陈守渊谈了一次,以为把心里那些苦闷全部诉说出来后,会得到他的体谅。
然而,陈守渊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他,没有半分动容。
等他说完,陈守渊缓缓开口,「好,你要休息几天,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陈守渊的语气很平淡,很显然,陈礼章说自己不想参加春闱了,他直接无视了。
陈礼章想大吵大闹,可面对陈守渊苍老虚弱的脸,所有的怒火都没处发。
他说不动祖父,也不敢再惹他生气,一肚子委屈只能生生咽回肚子里。
「祖父,不需要休息时间了,春丶春闱我会去参加。」
陈守渊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原本被抽乾了精气神,一下子全部回来了。
他佝偻的背脊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就对了,这才是我陈家的好儿郎,年纪轻轻中了举,只要一心扑在学问上,中进士未必不能实现。」
陈守渊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许,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家门楣再次光耀的时刻。
这一次的光耀门楣不再是族人,而是他陈守渊的亲孙子。
陈礼章很清楚,这话一出口,就没有退路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死寂的灰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顺从的笑意,「爷爷,我想见见四娘和阿荣。」
陈守渊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要求有些不满,但见孙子神色恭顺,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行,我让人带他们来族宅,不过你们只能见一面,见了之后,你跟我回去。」
陈礼章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祖父最后的底线。
他不敢再说话,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好,都听爷爷的。」
陈守渊见他听话,神色满意,道:「让人回村里把他们带过来,需要些时辰,你先去书房读会儿书,把心收一收。」
又来了。
陈礼章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看着祖父那重新焕发光彩的侧脸,只觉得一股窒息。
陈礼章不再说什么,去了书房,身后还传来陈守渊的叮嘱,「不要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春闱在即,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将陈守渊那令人窒息的期许隔绝在外。
陈礼章重重叹了口气。
祖父都是为他好,可他为什么一点高兴劲都没有,甚至,在内心深处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
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不能恨祖父,不该恨祖父。
陈礼章强迫自己将那些杂念从脑海中抹去。
也不知道在书房里坐了多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也不知道想了什么。
直到外面出现老仆的声音,「公子,老太爷让您去前厅。」
陈礼章一喜,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是四娘和阿荣来了吗?」
老仆见他满脸喜色,却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低声道:「是老太爷让你去前厅,少夫人和小公子还没到。」
陈礼章脸上的笑意凝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我就不去了。」陈礼章转身准备关门,却被老仆伸手拦住,「公子莫要为难老奴,老太爷那边似乎有正事,聚了不少族人。」
陈礼章心头一愣,聚了不少族人?
他猜不到祖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还是去了前厅。
陈礼章刚到正厅,发现不少视线落在他身上,祖父则是坐在主位上,神色严肃。
「礼章,过来。」陈守渊的声音传来。
陈礼章上前,站到了陈守渊身边。
陈守渊满意点点头,又看向堂下众人,沉声道:「喊你们来,是为了解释一下,我晕倒并不是生气,年纪大了,身体有些吃不消,很正常,你们不必乱猜测。」
堂下族人面面相觑,面上没说啥,但眼神中的探究还在。
老族长晕倒了,是他们亲眼所见,而且老仆还口口声声喊着公子失踪了。
陈守渊笑道:「你们也看到了,我不当族长,也是因为身子骨吃不消,就怕哪天突然晕倒,吓坏了你们。」
「老族长,你可要保重身体。」
老族长摆了摆手,「生死有命,不必挂怀,还有件事,今天一天还没亮,我让礼章去办件事。」
「礼章这孩子听话又孝顺,着急忙慌出门去了,这老仆不知情,见书房没人,到处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礼章,一时慌张失了分寸,误以为礼章失踪,才闹出了这场乌龙,引得大家虚惊一场。」
说完,陈守渊转头看向立在一旁老仆。
老仆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堂下众人深深躬身,满脸愧疚懊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诸位老爷公子们,今天这事是老奴糊涂,好心办了坏事。」
「当时老奴一时慌了神,脑子一片空白,压根没多想,便莽撞地以为公子失踪了,情急之下胡乱喊,败坏了公子的名声,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眼神满是恳切,「老奴在此向各位赔罪,愿意受罚。」
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老仆满脸愧色,腰杆始终弯着。
「原来如此,怪不得,礼章平时乖巧听话,怎么会偷溜跑了,原来是一场误会啊。」
「可不,礼章可是举人老爷,一向懂事孝顺,闹出这样的荒唐事,这下总算说得通了。」
「说到底是下人办事不牢,才闹了这么大的乌龙,仆人就是仆人,该罚,规矩不能坏。」
「是啊,还好老族长清醒,及时把事情说清楚了,不然咱们还一直蒙在鼓里,胡乱揣测,白白误会了举人老爷。」
有人信了。
自然也有人不信。
陈守渊拐杖打重重在老仆背脊上,咚咚咚几声,打得老仆身形一晃。
老仆咬紧牙关,一声没吭,硬生生受了这顿打。
还有人呼喊:「打得好,该罚。」
「就是,一个下人,也敢误会主子,胆大包天,应要我说把他卖了,省得以后再惹出什么乱子。」
老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奴知错,老奴知错,还请老太爷饶了我这一会。」
脑袋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渗出血。
看到这一幕的人,觉得额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