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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烧些垃圾
孩儿巷店铺前那抹刺目的红衣，又一次在萧明川脑海中浮现。
他不确定云岫当时是否也在场，是否听见了云瑾那句“宁儿能有你这样的父亲，真好”。
若是她当真听见了……
以云岫往日对他那份痴缠与依赖，骤然得知这等背叛与羞辱，冲动之下点了这云舒院，甚至点了她自己，也并非没有可能！
胸口的窒闷随着那袅袅青烟，一丝丝缠绕得更紧。
“瑾儿，”萧明川转身看向身侧的云瑾，“今日走了不少路，你定是累了，且在院里好生歇着，我去隔壁云舒院看看情况，免得真出什么岔子。”
不等云瑾多言，他便匆匆将她送回房内，草草安顿了几句，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云舒院赶去。
一进院门，便见云岫神色淡然地窝在圈椅里，看玉珠坐在火盆前一件件烧着物什。
她安安静静的。
没有点了云舒院，也没有点了她自己。
萧明川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又有生出些许令他不齿的失落。
他将这异样的情绪强压下去，缓步走进院子：“岫岫，这是在烧什么？”
玉珠闻声抬眼，看清来人是他，当即撇了撇嘴，心中暗道一声晦气玩意——光顾着收拾，竟忘了栓门！
云岫看向他，身子有些疲，便懒得起身问安，只淡淡掀了掀唇，：“烧些垃圾。”
“既是垃圾，丢了便是，何苦费神烧它？”
他信步上前，随意瞥向簸箕中的杂物，目光落在一支毛笔上，觉得眼熟，便俯身捡起看了眼，笔杆上还刻着“明川”二字。
“这是本王的？”
云岫懒懒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敷衍：“小时候你借我的，又说不用还了。”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可那一日的雀跃欢欣，却如同心底的耻辱柱，如今回想起来，只觉荒唐可笑，羞耻闹心。
萧明川不记得这桩旧事，但这式样的毛笔，确是他上少学时惯用的，至今少说有十年了。
“你竟保存到现在？”他难掩诧异，心底似被什么轻轻一撞，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可转念一想，这支被她保存了十年的笔，此刻竟被随意丢在簸箕中，与其他破烂物件混在一起，即将被付之一炬，那点转瞬即逝的触动，瞬间便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取代，堵得他胸口发慌。
他忍不住问出口：“既然存了这么多年，为何偏要在今日烧了？”
顿了顿又道：“这笔保存得这般完好，正好留给我们将来的孩儿启蒙时用，也算一种传承。”
云岫眼波未动，只淡淡道：“岁宁眼下便要启蒙，何不赠予她？”
萧明川想也没想便摇头：“这式样太过陈旧了，阿宁向来喜欢鲜亮新奇的物件，定然不会喜欢的。”
云岫眼睫轻轻一颤——他拒绝的理由，竟是样式陈旧，而非萧岁宁并非他的骨肉……
而且，凭什么因为她念旧情，所以她的孩子便就配用这些旧物？
心里有点气。
她抬眸，一双杏眸中看不出过多情绪：“妾身的孩子，也喜欢新的。”
萧明川喉头一哽，自知失言，却当云岫这般计较，是真念着给他生儿育女，便当即便连连道错：“是本王说错话了。我们的孩子，自然值得世间最好的。待将来孩子启蒙，本王定会寻来大庆最顶尖的狼毫笔，再请最有名的先生授课，绝不让孩子受半分委屈。”
云岫窝在圈椅里，听着这甜言蜜语，只觉得耳膜发痒。
从前她便是被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哄得团团转，掏心掏肺付出了三年。
可如今她清醒的很，萧明川已经被她从心里丢出去了，他这套甜言蜜语不会再动摇她和离的决心，也不可能再敲开她的心。
她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只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神色淡然。
玉珠瞧出小姐不愿再与这人多费口舌，当即从簸箕里抓起一大把旧物，“哗啦”一声尽数扔进火盆。
火舌陡然窜高数尺，瞬间腾起滚滚浓烟，带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萧明川猝不及防，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忙用衣袖掩住口鼻，踉跄着后退数步。
他狼狈地挥了挥面前的烟，才想起府衙还有要务待办，只得对云岫道：“近日雍州公务繁杂，本王得先回去了……晚间再来陪你。”
云岫心中呵呵冷笑——大可不必。
可她终是懒得与他再多纠缠，只微微弯了弯唇角，静静地看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快步离去。
萧明川前脚刚走，云瑾后脚便踏进了云舒院。
她欺负了云岫二十多年，自儿时起便知晓云岫对萧明川的心思，更知道云岫将其赠予的物件，向来视若珍宝，哪怕是一片随手递来的落叶，都能当宝贝似的存上许久。
目光在那簸箕待烧的旧物上轻轻一扫，云瑾便猜到了云岫的心思——这是要斩断过往了。
至少，表面看来确是如此决绝。
她心下惊疑，却又不敢确信，便旁若无人地在云舒院里踱步打量。
玉珠正要阻拦，却被云岫用眼神轻轻止住。
云岫微微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她去。”
不多时，云瑾便发现了那些打包整齐的行囊。
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诮，径直上前拎起一只行囊，大步从屋内走出，“咚”的一声重重掷在院中青砖上。
“你这副作态，究竟是摆给谁看？”她挑眉睨着圈椅中的云岫。
“今日，我便会搬离贤王府。”云岫直言。
“搬离？”云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尾高高挑起，满是不屑，“怎么？玩起欲擒故纵的把戏了？以为用这招就能逼阿川赶我走？”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岫：“贱人，别太自以为是。你既主动滚出去，就休想再有机会踏回贤王府半步。”
“好啊。”云岫忽然抬眸迎上云瑾的目光，“你大可试试，看王爷在你我之间，最终会作何选择。”
云瑾闻言，像是听见了笑话，轻笑两声扬长而去。
玉珠对着云瑾的背影啐了一口，忧心忡忡起来：“小姐！你把我们要搬走的事情告诉她，万一她转头就把这事告诉王爷，王爷派人拦着不让您走，可怎么办？”
云岫摇摇头：“不会的。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她更尽心隐瞒此事了。”
与此同时，雍王府。
裴季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指着桌上的樟木箱子，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全然不顾萧长赢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
一旁的江七暗暗捏了把汗，就怕他笑着笑着，头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