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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慕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断断续续地飘进容卿时的耳朵里：
“替我告诉楚慕聿……我没杀过秦可意……我不认识她……”
容卿时听得一头雾水，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知道阿依慕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他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彩却还在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好，你放心，我会一字不动的转告他。”
阿依慕的眼睛慢慢地闭上。
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轻轻拂过她苍白如纸的脸。
铃铛响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像一声叹息，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殷宴州从阿依慕身边走过去，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走到明帝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那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老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父皇，儿臣扶您去歇息，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明帝抬起头，看着这个被他冷落了许久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殷宴州脸上移到容卿时脸上，移到秦原脸上，移到那些跪了一地的御林军脸上——
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殿外的雨还在下，雷还在打，闪电还在劈。
可这座大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熄灭了。
西山的雨已经下疯了。
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开天幕，将整座山照得惨白如昼，又迅速坠入更深的黑暗。
雷声在山谷间来回滚动，像千万头野兽在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
雨水从天上倒下来，顺着山坡往下冲，汇成一条条湍急的泥流，将地上的血水、碎肉、断肢一并冲下山去。
朝云寺前的空地上，尸体叠着尸体，刀剑插在泥里，弓矢散落一地。
雨水冲刷着一切，却冲不走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整座西山，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殿内，烛火早已熄灭。
只有闪电偶尔照进来，将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照得忽明忽暗，那永恒的微笑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一声闷哼。
楚慕聿往后倒退了几步，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的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剑柄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殷天川从后面撑住了他。
他的手刚一碰到楚慕聿的肩膀，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淌——那是血。
他撑着的那片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手指陷进去，像按在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上。
殷天川的瞳孔微微收缩，抖着嗓子问：“还、还撑不撑得住？”
楚慕聿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股涌上来的腥甜狠狠压了回去。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冬日，他送她来这里。
殿外的院子，梅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满地红。
她站在廊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来了，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像三月的春风，拂在脸上软软的。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这一世好像终于有了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如果这一世他死在这里，下一世，还有机会再遇上她吗？
如果遇上了，老天能不能不要再这样耍他？
能不能不要让他再做她的兄长？
能不能让他好好地、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他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的倔强：
“还能再打一会儿。”
庄明举着刀，一步步逼近。
他的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急不缓，像猫戏弄老鼠。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楚慕聿。
他没有多话，走到近前，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刀锋在闪电下划出一道凄厉的白光，朝楚慕聿的头顶劈下。
楚慕聿一把推开殷天川，撑起剑，想要格挡。
可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光朝自己劈来——
躲不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孩子声音：
“爹——！救救礼儿！”
庄明的刀猛地停在半空中，离楚慕聿的面门只有三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头，朝殿外看去。
殿外，大雨滂沱。
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台阶下，雨水淋湿了她的全身，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遮着额头，仰着脸，冲殿内灿然一笑。
那笑容在雨幕中亮得刺眼，像一朵在暴风雨中骤然绽放的花。
沈枝意。
庄明的目光扫过她身边——没有孩子。
没有他的儿子庄季礼。
他的脸色骤然大变，猛地大喝一声：“我儿子呢？”
“在这儿呢！”
另一道声音从殿侧的阴影中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得意。
庄明猛地循声扭头——
“嗖”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奔他的面门。
庄明手忙脚乱地挥刀格挡，“叮”的一声，箭被磕飞了，可他的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重心偏移，后背的空门大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柄剑从身后刺入。
庄明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胸口透出的剑尖，剑刃上沾着自己的血，在闪电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见楚慕聿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可那双握剑的手依旧稳得像铁钳。
庄明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然后身体轰然倒下，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不甘和惊愕，死不瞑目。
秦朗从殿侧的阴影中冲出来，几步跨到庄明身前，举起刀，一刀斩下。
头颅滚落在地，在泥水中滚了两圈，停在楚慕聿脚边。
秦朗一脚将那颗头颅踢到殿外，转身面向那些还在与五城兵马司扭打的虎贲军士兵，举起血淋淋的刀，扬声大喝：
“庄明已死——！尔等还要顽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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