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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尽是不祥之音。
诅咒的呢喃声、愤怒的嘶吼声、疯狂的咆哮声，回荡不休。
黑色的深渊翻涌着，极度沉重，极度尖锐，极度粘稠。
仿佛有无数只漆黑扭曲的手掌从四面八方伸出，攀上王耀周身白光，要将他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浸染他的精神，碾碎他的意识。
嗤嗤嗤——
炙热至极却又阴寒刺骨的感觉，一寸寸渗入王耀的意志深处。
恨意。
这些难以名状、凝成实质的黑暗，全都是【恨意】。
是苏暝的恨。
王耀眼眸微沉。
若非他炼就了【真我】，只怕在触及这片黑暗的刹那，便要精神崩溃，意志消散，被碾作虚无。
即便是现在，他经历六世轮回，炼出【真我】，又在苏暝的【忆境】中走过那漫长一生，汲取道行，消化情感，重复自我，磨炼意志。
面对这般恨意，依旧感到窒息的压抑。
若说王耀的【真我】是一支烛火，那苏暝的恨意，就是一轮漆黑的大日。
如此浩瀚，如此深刻，如此偏执的负面意志，更甚于天威。
简直是化作了一种规则，一种大道。
独属于苏暝的【恨天魔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
王耀看向黑暗尽头那道素衫身影：“你想让我们承载你的恨意，再走一遍你当年的路，向魔天荒古神尊祭献人间，呼唤他的魔意残响，让天道更加扭曲，更加污浊？”
王耀已经明白了，正因如此，苏暝才要培养他，才要将他打入轮回，逼他凝练【真我】。
不然，他万万没有可能承载这般重量的恨意。
不远处，彼岸花海在黑暗中疯狂摇曳。
妖冶的血色仙光倒卷而上，在苏玄衣的身上交织成一袭红裳，将那浓稠的黑暗勉强阻隔在外。
她眼眸微动，也是若有所思。
苏暝刚才说过，当今天道被魔意浸染，被天运子侵吞，故而修士前路断绝，无法合道。
除非施以伟力，强行合道。
可未至上三境的修士，又如何能施展出这般伟力。
不过作为仙二代，苏玄衣以轮回殿为凭依，假持【真我】，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过去，苏暝虽然让她接触智道，让她接触轮回道，却并不许她真正以这些大道合道。
此时，苏玄衣也明白了。
父亲真正想让她承载的，是这无穷无尽，近乎于道的恨意。
是让她与这【恨天魔道】相合。
但，这般扭曲、这般恐怖的意志，哪怕她本身就是从这恨意深渊中诞生，天生背负恨意的诅咒，也不敢说自己真能承载。
“不错。”
黑暗深处，苏暝平静开口：“你们，一个是我倾心打造的女儿，一个是我格外看好的儿子。”
“你们已经勉强有了承载我意志的资格。”
“我不仅要让你们与魔意残响共鸣污染人间，也是要借助你身上的仪轨，反向侵蚀，更直接的蚕食天道，吞食魔天荒古神尊的遗留，啃噬运子的意志。”
“哈……”
王耀冷笑：“所以你还要我们相互残杀？”
“胜利的人，才能做你的继承人，化作伐天兵刃？”
说着，他偏头看了苏玄衣一眼。
苏玄衣也正在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苏暝淡淡道：“倒也不需你们相互残杀。”
“你们只需在这最后的试炼中，坚持下去就好。”
“坚持不住的，自然会化作另一人的薪材。”
他的语气平静又残忍，没有半分波澜。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依我看来，若是汲取了另一人的力量，倒也有几分可能在这最后的试炼中保留一份自我。”
“当然，即便如此，依旧有九成八的概率自我消亡，化作傀儡。”
“好了。”
“就让我看看，你们谁才是合格的兵刃吧。”
话音落下，黑潮彻底暴走！
轰——！！！
方才还只是翻涌缭绕的黑暗，此刻像是彻底开灶的太古魔炉。
天塌了，地碎了，整片深渊都燃烧起来。
没有火焰，却比任何神火更加炽烈。
没有寒冰，却比九幽深处更加阴冷。
怨毒的呢喃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愤怒的嘶吼声化作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如海啸，如重锤，对着两人的意志疯狂砸下。
咔咔咔——
王耀闷哼一声，周身代表【我意】的光华剧烈震颤。
若说【忆境】的影响是无法抗拒的潜移默化，这片恨意熔炉的磨砺，便是无可阻挡的暴力碾压。
王耀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被投入炉中的器胚。
被炙烤，被捶打，被啃噬，被碾压！
下一刻，一袭红裳忽然覆了过来。
王耀抬眼，只见苏玄衣抬起手，血色衣袂自黑潮中铺展飘摇，化作丝带，将两人勾连在一起。
像是彼岸花的花瓣，也像他们一次次大婚时牵起的红绸。
但随着苏玄衣将自身力量分出，庇护爱人，她身上的红裳骤然黯淡。
原本绽放的彼岸花海，也在黑潮碾压下大片枯萎。
苏暝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道：“闺女，你准备成全狗蛋？”
苏玄衣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王耀，轻声道：“老头，在轮回中的三生三世，我已经看着他死了五次。”
“明明知道死亡即是转入下一世。”
“可每每看着他死去，还是会很伤心啊。”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他死了。”
“更何况，是这种真正的消失。”
黑潮汹涌，苏暝轻轻摇了摇头：“闺女，其实我还是比较看好你的。”
“比起狗蛋，你的优势便是天生从恨意中诞生，天生就对恨意有着耐受和抗性。”
“而且比起他这单纯的意志之身，你有真正的肉身与神魂，也有修为，可以更好地施展【我意】的力量。”
“不过，无所谓了。”
“随便你吧。”
“总之，我只要一把最锋利的刀。”
苏暝看着苏玄衣身上黯淡的红裳，淡淡道：“看来我花费了近万年打造的造物，终究还是不合格啊。”
近万年？
苏玄衣眼睫微颤，终于回过头，看向苏暝。
她的人生，只有一千二百年。
苏暝看出了她的疑惑，平静解释：“哦，我没有给你说过。”
“这是你的第九世了。”
“前八世的你，完全是失败品。”
“更是不合格。”
“直到这一世，才算完善。”
“既可以凝练我之真意，也可以掌握轮回殿的权柄。”
他顿了顿，看着她：“现在看来，却也还是不合格。”
苏玄衣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第九世，前八世的失败品。
她面色微微变了变，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她早已习惯了苏暝的冷漠。
不再理会父亲，苏玄衣只是痴痴的看向王耀，在这沉重的黑暗中艰难地迈步，走向自己的爱人。
她走到了王耀面前，牵住了他的手。
“王耀。”
“吃掉我吧。”
“让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让我变成你的养料。”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苏玄衣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是燃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