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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1章北上列车(第1/2页)
清晨六点,高雄火车站。
林默涵站在售票窗口前,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箱。皮箱是苏曼卿连夜准备的,夹层里藏着全新的身份文件——陈文彬,祖籍福建永春,台北大稻埕颜料行老板。
他把几张皱巴巴的旧台币推过窗口:“一张去台北的票,普通车厢。”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撕下一张票推出来。林默涵接过票,转身走向月台。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蹲在角落,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靠在长椅上打盹,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大概是刚休假结束回营地的士兵。林默涵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可疑的面孔。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高雄火车站是特务们最喜欢蹲守的地方。魏正宏在这里安排了多少眼线,没人知道。林默涵昨晚从苏曼卿那里得到消息:军情局已经在高雄各交通要道布控,重点是码头和火车站。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七点十五分,开往台北的列车缓缓进站。蒸汽机车头喷出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林默涵随着人流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背对车门。这是最好的位置,可以看见整个车厢的动静,又不会被人从背后偷袭。
他把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闭上眼睛假寐。
列车启动,缓缓驶出高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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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向北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峦。三月的台湾,田野里已经泛起了绿色,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劳作。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林默涵没有看风景。他的眼睛半闭着,但余光一直在扫视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斜对面坐着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绸布长衫,手里拿着一份《中央日报》,正看得入神。报纸的头版是蒋介石的讲话,标题很大:“反攻大陆,指日可待”。林默涵心里冷笑,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商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碎花旗袍,怀里抱着一个藤条箱。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也许是送丈夫去当兵的新媳妇?也许是去台北投奔亲戚的可怜人?林默涵不知道。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藤条箱的搭扣上,指节微微发白。
再往前几排,坐着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他们靠在一起打牌,笑声很大,引来旁边几个乘客不满的眼神。林默涵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是在抱怨伙食太差、长官太严、放假太短。普通士兵,没什么特别的。
但林默涵没有忽略他们。
最危险的人,往往是最不起眼的人。这是他在上海培训班学到的第一课。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了几分钟,又继续前行。林默涵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再过三个小时,就能到台北了。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眼睛在车厢里扫来扫去。后面那个矮胖,手插在口袋里,但那个口袋的形状——林默涵眯起眼睛——那是一把枪。
特务。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打牌的士兵停止了说笑,那个商人放下报纸,年轻女人抱紧了怀里的藤条箱。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和那两个黑衣人对视。
林默涵也没有抬头。他维持着假寐的姿势,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察觉。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移到皮箱的把手上——箱子的夹层里,有一把勃朗宁。
瘦高个走到车厢中间,举起手里的文件夹。
“例行检查,”他的声音很尖,像铁皮刮过玻璃,“所有人把证件准备好,一个个来。”
他从前排开始,一张张检查证件。那个商人的证件没问题,年轻女人的证件也没问题,三个士兵的军人证更没问题。瘦高个一路往后走,走到林默涵面前。
“证件。”
林默涵睁开眼,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身份证,递给他。
瘦高个接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林默涵的脸。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林默涵脸上。
“陈文彬?”他念着身份证上的名字。
“是。”林默涵用闽南语回答,口音是标准的泉州腔,“台北大稻埕开颜料行的。”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三秒。
“去高雄做什么?”
“进货。”林默涵拍了拍膝盖上的皮箱,“谈了几家蔗糖厂,想进点货回台北卖。”
瘦高个的眼睛往下移,落在皮箱上。
“打开看看。”
林默涵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弯下腰,拨开皮箱的搭扣,掀开盖子。
皮箱里装着一沓文件、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茶叶罐、还有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钱。
瘦高个伸手翻了翻那些文件,又拿起茶叶罐摇了摇。茶叶罐发出沙沙的声音,是茶叶。他把茶叶罐放回去,又看了看那件换洗衣服,没发现什么。
“行了。”他把身份证还给林默涵,“走吧。”
林默涵接过身份证,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瘦高个继续往后走,检查剩下的几个乘客。又过了几分钟,他和矮胖一起离开了车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涵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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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二十分,列车抵达台北火车站。
林默涵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细的雨丝。远处的建筑物影影绰绰,看不清轮廓。
他没有直接去大稻埕,而是先在火车站附近转了几圈。这是反跟踪的基本技巧——如果有尾巴,这几圈足够让他现形。
没有人跟着。
林默涵这才拦了一辆三轮车,对车夫说:“大稻埕,霞海城隍庙。”
三轮车在雨中穿行,穿过台北的老街巷。林默涵坐在车上,看着两边倒退的风景。这是他第一次来台北。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破旧,但也比他想象的要热闹。骑楼下挤满了小摊,卖吃的、卖穿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人声嘈杂,闽南语、国语、甚至还有日语,混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霞海城隍庙门口。林默涵付了钱,走进庙里。
城隍庙香火很旺,虽然是工作日,但依然有不少善男信女在烧香磕头。林默涵在殿里转了一圈,假装参观,然后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木屋,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缝。林默涵走了大约五十米,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永兴颜料行。
他敲了三下门,停两秒,又敲了两下。这是苏曼卿告诉他的接头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找谁?”
“买颜料。”林默涵说,“朱砂红。”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点头,把门拉开。
“进来吧。”
林默涵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林默涵才看清屋里的陈设——几排货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一张柜台,柜台上放着一把算盘和几本账册;墙角还有一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见动静,从躺椅上坐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他打量了林默涵一眼,然后笑了。
“沈老板,等你很久了。”
林默涵心里一动。这个人知道他的代号?苏曼卿说过,台北的联络人叫“青松”,是她丈夫当年的战友。
“你是青松?”
那人点头,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林默涵面前。他伸出手,林默涵握住。那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有力。
“我姓吴,吴青松。”他压低声音,“苏曼卿的电报昨晚就到了。说你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
林默涵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递给吴青松。
“老赵用命换来的。台风计划的核心数据。”
吴青松接过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微缩胶卷。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好,”他把铁盒收进口袋,“我今晚就发出去。”
林默涵点头。沉默了几秒,他问:“老赵那边有消息吗?”
吴青松的脸色沉下来。
“有。”他说,“今早收到的消息。老赵昨晚被押到军情局,魏正宏亲自审的。到现在——”他顿了顿,“到现在还没开口。”
林默涵心里一紧。没开口,但不代表不会开口。魏正宏的手段,他听说过。滴水刑、电刑、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酷刑,没有人能撑过三天。
“如果他开口——”他开口。
“如果他开口,”吴青松打断他,“整个高雄的网络就完了。台北这边,也得重新洗牌。”
两人沉默。屋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过了很久,吴青松说:“你先住下来。颜料行后院有间房,平时没人来。等我把情报发出去,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林默涵点头。他跟着吴青松穿过货架,来到后院。后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堆着一些杂物。靠墙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
“条件简陋,”吴青松说,“但安全。隔壁住的是一个聋哑老太太,什么也听不见。”
林默涵推开门,走进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的棉被,桌上一盏煤油灯,一壶水,一个搪瓷缸。
足够了。比起昨晚冰冷的河水,这里已经是天堂。
“你先休息,”吴青松说,“晚上我来叫你。”
他转身要走,林默涵叫住他:
“青松同志。”
吴青松回头。
林默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赵,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吴青松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知道。”
门关上了。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小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鼓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雨中的台北,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但他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军情局的地下审讯室里,老赵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老赵,撑住。一定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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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台北军情局第三处地下审讯室。
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老赵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乱,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皮。
魏正宏坐在他对面两米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少将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光着上身,胸口纹着虎头,一看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老赵,”魏正宏放下茶杯,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你我认识三年了。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
老赵没有抬头。
魏正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你看,你跟着周济民,一个月多少薪水?三十块?五十块?”他摇摇头,“我给你一百块一个月,你替我做事,行不行?”
老赵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处长,”老赵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魏正宏愣了一下。
“五十二了。”老赵说,“我活了五十二年,够了。你想怎么着,随便。”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子。
“好,有种。”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对那两个大汉挥了挥手,“继续。”
大汉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水,很普通的水。
但老赵知道这是什么。
滴水刑。
把人的手脚固定住,然后一滴一滴地往额头上滴水。一滴,两滴,三滴……一开始没什么,但一天之后,每一滴水都像一颗石子砸在额头上。两天之后,额头的皮肤开始溃烂。三天之后,每一滴水都像刀子割肉。五天之后,人会疯掉。
这是魏正宏的发明。
大汉把碗举到老赵头顶,开始滴水。
滴。滴。滴。
老赵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和林默涵接头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叫“老渔夫”的交通员,什么都不懂。是林默涵教会他怎么用暗号,怎么甩尾巴,怎么把情报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老赵,”林默涵说,“你这条命,是组织的。什么时候收回去都行。”
他记住了。
滴。滴。滴。
他想起他那个苦命的妻子。五年前病死了,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是组织出的钱,让她入土为安。
他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儿子。妻子怀孕的时候他在执行任务,等回去的时候,儿子已经死了。难产,一尸两命。
他什么都没有了。
滴。滴。滴。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这条命。
组织的。
什么时候收回去都行。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魏正宏看见了那丝笑,脸色微微一变。
“加大力度。”他说。
大汉把碗举得更高,水滴落得更快。
滴。滴。滴。
老赵依然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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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吴青松来敲门。
林默涵跟着他穿过颜料行,来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平房,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永春旧货行”。
吴青松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堆满了旧家具、旧电器、旧书旧报,像个垃圾堆。吴青松绕过一堆破椅子,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木箱子,露出墙上的一道暗门。
他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头顶晃荡。但林默涵看见,墙角摆着一台发报机,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戴着圆框眼镜,瘦削,脸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阿坤,”吴青松介绍,“发报员。”
阿坤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从吴青松手里接过那个小铁盒,取出里面的微缩胶卷,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看了一会儿,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翻译密码。
林默涵站在旁边等着。地下室很闷,有一股霉味,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坤的手,盯着那些不断出现在纸上的数字和符号。
大约过了一刻钟,阿坤停下笔,把纸递给吴青松。
“翻译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台风计划的核心数据,很全。”
吴青松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林默涵问。
吴青松把纸递给他。
林默涵接过来看。纸上的数据密密麻麻——海军演习的准确坐标、舰队集结的时间表、左营基地的防御部署图、还有一份“反攻大陆”的先头部队编制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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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行写着:预计行动时间,1955年4月15日凌晨四点。
林默涵心里一沉。4月15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必须马上发出去。”他说。
吴青松点头,对阿坤说:“现在发,加急。”
阿坤坐到发报机前,戴上耳机,开始敲击电键。嘀嘀嘀,嗒嗒嗒,那些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像心跳,像呼吸,像无数人无声的呐喊。
林默涵站在旁边,看着阿坤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他知道,每一串电码,都可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都可能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但他也知道,每一串电码,都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
军情局的无线电监测车,二十四小时在台北街头巡逻。一旦监测到可疑信号,十五分钟内就能锁定位置。
十五分钟。
林默涵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阿坤的手指还在跳动。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但他没有停。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嘀嘀嘀,最后一串电码发完。阿坤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发出去了。”他说。
吴青松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林默涵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已经被电波传送出去的数据,心里五味杂陈。
老赵,你听见了吗?情报发出去了。你的命,没有白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吴青松脸色一变:“快走!”
三人冲出地下室,穿过旧货行,钻进巷子里。警笛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几辆黑色的轿车正朝这边驶来,车灯刺眼。
“分头走!”吴青松喊,“城隍庙汇合!”
林默涵点点头,钻进另一条巷子。他在黑暗中狂奔,耳边是风声和心跳声,还有越来越近的喊叫声。
“站住!”
他没有停。他跑得更快。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死胡同。林默涵站在墙前,看着那堵两米多高的墙,咬了咬牙,后退几步,猛地往前冲。
他抓住墙头,翻身过去。
身后,特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默涵落在一片菜地里,浑身是泥。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继续跑。菜地尽头是一片矮房,他钻进矮房之间的缝隙,像一只老鼠一样穿行。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听不见警笛声了。
他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的左肩隐隐作痛,昨晚的枪伤又裂开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
但他还活着。
他又一次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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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林默涵回到霞海城隍庙。
庙门已经关了,他在庙外的石阶上坐下,等着。夜风很冷,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冻得他浑身发抖。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一个人影从街角闪出来。
是吴青松。
他看见林默涵,快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坤呢?”林默涵问。
吴青松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没跑出来。他被特务堵在巷子里,我听见枪声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
第六个。
阿坤是第六个。
他想起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那个脸色苍白、说话很轻的年轻人。他那么年轻,才二十五六岁,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活。但现在——
“他是好样的。”吴青松说,“发报机被他砸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默涵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石阶上坐着,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远处的鸡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怎么办?”林默涵问。
吴青松想了想:“你得离开台北。”
“为什么?”
“老赵的事,”吴青松看着他,“如果老赵开口了,你的身份就会暴露。高雄回不去,台北也不能待。你得去台中。”
“台中?”
“对。那里还有一条线,我战友在那边。他叫陈明德,开杂货铺的。你去找他,他安排你出境。”
林默涵沉默。出境。离开台湾。回大陆。
这是他三年来每天都在想的事。但真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赵如果开口,会供出苏曼卿吗?”他问。
吴青松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但苏曼卿应该已经撤了。昨晚收到消息,她今天一早离开高雄,去台东。”
林默涵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苏曼卿安全了就好。还有陈明月——他想起那个名义上的妻子,那个在山洞里吻他的女人。她呢?她安全吗?
吴青松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这是苏曼卿托人带给你的。”
那是一个布包,很小,很轻。林默涵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青色的,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认得这枚玉佩。是陈明月祖传的。她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她——”
“她还活着,”吴青松说,“在医院里。”
林默涵握紧那枚玉佩,指节发白。
医院里。被捕了,受伤了,在特务的医院里。
“能救她吗?”
吴青松摇头:“救不了。军情局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任何人靠近,一律抓捕。”
林默涵闭上眼睛。他想起陈明月的脸,想起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睁开眼,把玉佩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
“老吴,”他说,“我去台中之前,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
吴青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吴青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好。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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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台北市立医院。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下来。医院的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护士推着车走过,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默涵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像个普通的医护人员。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着,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
308号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就是这里。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过去。
“站住。”左边的特务拦住他,“干什么的?”
“送药。”林默涵低头看着托盘,声音很稳,“308号,陈明月。”
特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托盘上的药瓶。药瓶是真的,是吴青松托人从药房弄来的。
“进去吧,快点。”
林默涵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陈明月。
林默涵走到床边,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缠着绷带。那个枪伤,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林默涵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
她睁开眼睛。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坐起来,林默涵按住她。
“别动。”他压低声音,“门口有人。”
陈明月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一样,“你来干什么?”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放进她手里。
“我来还给你。”
陈明月看着那枚玉佩,眼泪流下来。
“傻瓜。”她说,“这是我给你的。你带回去。”
林默涵摇头:“你留着。等你出来,我再找你拿。”
陈明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虚弱,但很暖。
“我出不去了。”她说,“他们明天就要把我转到军情局。”
林默涵握紧她的手。
“我会想办法。”
“别想了。”她看着他,“你做你该做的事。我的事,你别管。”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
“默涵,”她忽然用他的真名称呼他,“你走吧。回大陆去。替我看一眼老家的山,老家的水。替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默涵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等那一天,我带你一起回去。”
陈明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门口传来特务的声音:“好了没有?”
林默涵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陈明月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走吧。”她说。
林默涵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特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端着托盘,沿着走廊慢慢走远。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
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特务。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托盘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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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默涵搭乘一辆运货的卡车,离开台北,前往台中。
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车厢里装满了茶叶,浓浓的茶香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蜷缩在茶叶包之间,听着引擎的轰鸣声,看着车厢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吴青松给他安排的新身份:茶叶商人的伙计,去台中谈生意。证件齐全,背景清白,没有人会怀疑。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老赵还没有开口。但他随时可能开口。到那时,整个台湾的网络都会暴露。他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离开这个岛。
卡车在山路上开了四个小时,傍晚时分抵达台中。
林默涵按照吴青松给的地址,找到那条老街。老街很破旧,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檐下挂着昏暗的灯笼。一个卖面的小摊冒着热气,几个下工的工人蹲在路边吃面。
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
铺子很小,门板已经斑驳,上面挂着一块招牌:明德杂货。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眼神很警惕。
“找谁?”
“买茶叶。”林默涵说,“福建的铁观音。”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点头,把门拉开。
“进来吧。”
林默涵闪身进去。
屋里堆满了杂货——油盐酱醋、火柴肥皂、针头线脑,什么都有。中年男人把他带到后院,关上门。
“我姓陈,陈明德。”他说,“青松的电报昨天到了。你叫——”
“陈文彬。”林默涵用了那个假名。
陈明德点点头:“你要出境?”
林默涵点头。
“有船。三天后,从梧栖渔港出发。去香港。”陈明德看着他,“但船票不便宜。”
“多少钱?”
“五百块。美金。”
林默涵沉默。五百美金,相当于他三年的工资。但他没有讨价还价。他知道,这种时候,能有一条船愿意载他,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我付。”
陈明德点头:“三天后的晚上八点,梧栖渔港,三号码头。船号‘海丰号’。你找船长老蔡,就说是我介绍的。”
林默涵记在心里。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陈明德指着后院的一间小屋,“别出门,别见任何人。吃的我会送来。”
林默涵点头。
陈明德转身要走,林默涵叫住他:
“老陈,有台北的消息吗?”
陈明德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
“有。”他回头看着林默涵,“老赵昨天开口了。”
林默涵心里一沉。
“他供出了谁?”
“苏曼卿。”陈明德说,“军情局今天早上去台东抓人。但苏曼卿——苏曼卿没让他们抓到。”
林默涵心跳加速:“她怎么了?”
陈明德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她在特务冲进去之前,吞了藏在牙缝里的***。当场就——”
他没有说下去。
林默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曼卿。那个在明星咖啡馆里八面玲珑的女人,那个用咖啡勺敲击杯碟发出警报的女人,那个说“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的女人——
她走了。
第七个。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苏曼卿的脸。她穿着围裙,站在吧台后面,笑着问:“沈先生,今天喝什么?”她端来咖啡,用勺子敲了敲杯沿,三下,代表“情报紧急”。她把他拉进后院,给他熬姜汤,说“你这个样子,活不过明天”。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看着陈明德。
“陈明月呢?”他问。
陈明德沉默。
“说话。”
“陈明月,”陈明德开口,“昨天凌晨,死在看守所里。”
林默涵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死的?”
“他们用了刑。她本来就有枪伤,撑不住。凌晨三点,断的气。”
林默涵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玉佩。
青色的,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把这枚玉佩给他,让他带走。她说“你带我一起回去”。她说“等我出来,你再找我拿”。
她出不来了。
她永远不会出来了。
林默涵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黑暗包围着他。
陈明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默涵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老陈,有烟吗?”
陈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又划燃一根火柴。
林默涵接过烟,点上。他很少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自己。
烟味呛进肺里,他咳嗽了两声。
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老陈,”他说,“谢谢你。”
陈明德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抽着那根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微弱的信号,像无声的呼唤。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又无助。
他闭上眼睛,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
明月,我带你回家。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