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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虎子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胃里暖洋洋的，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意终于褪去了一些。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王三娘把碗收走，看着沈大山在旁边搓着手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还在翻涌。
但这样温馨的时刻，却被推开的门打断了。
林禾从外面走进来。
沈虎子的脊背微微一僵。
林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平的，没有什么温度，也没有什么情绪。
就是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丝毫没有之前沈大山那种关切和着急。
沈虎子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心里那个念头更加坚定了。
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沈大山可能会心软，王三娘可能会念旧，但林禾不会。
他比谁都清楚，当初分家的时候，林禾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们一家被赶出去。
她要是知道他还有记忆，知道那些银子，知道他干的那些事……一定会将自己送到官府的！
沈虎子不敢往下想。
林禾在床边站定，看了他一眼。
她瞧着沈虎子的状态好了许多，脸色不像之前那么苍白，说话也就少了几分顾忌。
林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虎子，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说实话。”
沈虎子没有抬头，面色带点懵懂，看了一眼沈大山，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被老虎抓伤的？”
沈虎子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面色却没有变化。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
林禾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道：“那你知道衙门的人找你做什么吗？”
沈虎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山洞里，那些救他的人，那些看着他的目光。
自己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叫陈虎的人。
他是衙门的人……
若是那些人看见了那袋盐石……
他们知道了什么？
沈虎子心里也没有底。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可他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不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似的。
林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鸟叫。
沈大山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王三娘端着空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禾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可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沈虎子心上。
“你好好想想，想起来了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沈虎子的心更沉了几分。
沈虎子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并没有相信。
林禾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可那股温馨劲儿已经散了。
沈虎子靠在枕头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全是汗。
沈大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虎子，你别怕，你奶奶她就是那个性子，说话直，没什么坏心。”
沈虎子转过头，看着沈大山那张憨厚的脸。
这人真的信了自己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还带上了一点茫然。
“大伯，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沈大山连忙摆手，“你伤着呢，记不清事正常！李大夫说了，你这烧得厉害，能醒过来就不错了。”
沈虎子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很努力在想什么，可又想不起来。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嘶”了一声。
“我头……头疼。”
沈大山赶紧扶住他：“别想了别想了！快躺下歇着！”
沈虎子顺着他的力道躺回去，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我真的想不起来……怎么会在这儿……那些银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一瞬，可他没接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虎子的肩膀。
“别想那些了，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儿等好了再说。”
他站起身，对门口的王三娘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往外走。
王三娘跟着他出来，把门带上。
两人站在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透出一点鱼肚白。
沈大山搓了搓手，往厨房的方向走。
王三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大山。”
沈大山回头：“嗯？”
王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沈大山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心里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那孩子瞧着就像是装的，你信了？
刚才婆母问话的时候，他那反应，哪里像是失忆的样子？
可看着沈大山那副模样，她又说不出口。
沈大山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挠了挠头：“咋了？”
王三娘摇摇头，叹了口气。
“没什么，你……你还去不去找李大夫？”
沈大山点点头。
“对，跟他说一声虎子醒了，再问问，他这记不清事儿，是不是烧坏的。”
王三娘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匆匆往后院走去。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
窗户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那窗户后头，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王三娘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李大夫端着药碗，走进后院那间偏房。
屋里光线昏暗，窗纸透进来的光被帘子遮去大半。
一个女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手里攥着块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李大夫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把药趁热喝吧。”
女人接过碗，低头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没动。
李大夫叹了口气，语气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劝解的意思。
“你这身子本来就弱，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有些事情，想开点，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你拿命去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