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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禾得知大牛考试的日子，是当日下午。
消息是小药童去送药的时候带来的。
“那两个人瞧着也不是个好的，你考你的呗！做什么嘲笑别人，要不是我当时还得去送药，我肯定要上前同他们好好理论！”
小药童撞见了大牛被欺负，回来说起还是一脸气愤。
“你当时害怕不上去帮忙，现在也别马后炮了！”
石头帮忙捆着药材，不耐烦听小药童一直念叨。
“你……你这个人能不能好好说话？”
小药童气得上前去揪石头的脸。
这是被说中心事破防了。
二人吵归吵，但林禾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还是将二人的话听进去了。
五月初九，巳正。
那不就是明天么。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屋，从柜子深处取出那个装银钱的匣子。
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张银票和一些小银锞子，还有一小把散碎银角。
这是聚味轩上月送来的分红。
她拣出几块碎银子，约莫五六两的样子，又想了想，添了一块稍大的。
一并拢进手心，沉甸甸的，微凉。
“娘，您这是……”王三娘正从厨房出来，见状愣住。
“我要去趟书肆。”林禾将银子收进荷包，又唤道，“大妞，二妞，换件干净衣裳，带你们出门。”
两个丫头正在院里逗墨点，闻言欢呼一声，丢下小狗便往屋里跑。
二人不多时便穿戴齐整出来，大妞还特意把昨儿陈阿婆编的五彩缕往手腕上正了正。
二妞则一路小跑着去拉林禾的手，仰头问：“奶奶，咱们去买什么呀？”
林禾没答，只牵着她往外走。
墨香斋离回春堂隔了两条街，不算太远。
林禾带着两个丫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午后的日光有些烈，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反光。
街边茶棚里有人在摇着蒲扇打盹，卖糖水的老妪挑着担子从她们身边走过，碗勺轻碰，叮当作响。
大妞二妞都很乖，不吵不闹，只偶尔交换一个好奇的眼神。
书肆门前的人潮已经散了。
那张洒金红纸的告示还贴在条案旁，日光下，墨迹干透，朱红印记愈发鲜明。
偶有行人驻足看一眼，摇摇头便走开了。
更多人从门前走过，目不斜视，仿佛那只是一块寻常的红纸。
林禾在告示前停了脚步。
王三娘也凑过来看。
她虽然会跟着大妞二妞学一学写字，但识的字不多。
她盯着告示，看得认真，嘴唇嚅动着，断断续续念出几个认识的。
“招……考试……初九……”
她拧着眉头，又反复看了两遍，这才有些不确定地问林禾。
“娘，这上头写的，是不是大牛考试的事？初九……那不就是明日了？”
“对呀！”二妞抢在林禾开口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接道，“就是明天！告示上都写着呢！”
她念得流利，一字一顿，竟是分毫不差。
书肆门口正站着个伙计，穿着半旧灰衫，方才正低头整理条案上的书册。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才到他腰高的小姑娘身上，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这位小娘子，您认得这告示上的字？”
二妞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林禾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半边脸，小声说：“认得……不多的。”
“认得告示上这些，已经很不简单了。”
伙计笑着，语气里没有大人逗孩子时惯有的轻忽，倒有几分认真。
“这告示贴了四五日，从这门前来来去去过多少人，能站下来看一眼的，十成里没有一成。
看完了能认全的，又得去掉一半，像您这样，念得一字不错的，怕是百里也挑不出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洒金红纸上移开，望向街上来往的人潮，声音轻了些。
“好些人打这门口过，怕是连这儿贴了张告示都没瞧见。
不是瞧不见，是没往那儿瞧，认不认字，有时候也不在识不识得那几笔……”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转向林禾：“这位娘子，您是要买书，还是……”
“买笔墨。”林禾说，“不要品质太差的，挑着中等的来，写字顺一些。”
伙计点点头侧身将她们往里引。
墨香斋铺面不大，进深却深，光线从临街的窗棂透进来，落在那一排排高及房梁的书架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混着纸张和樟木的气味，沉静而安妥。
笔架在靠里的位置。
那是一整面墙的笔，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竹管的木管的，瓷管的甚至还有一支瞧着像是玉的，悬在最高处，像一件供品。
林禾没有往上看，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相对朴素的区域。
哪里摆的大多都是竹管笔，毫分羊毫、狼毫、兼毫，价码从几十文到几钱银子不等。
伙计跟在她身侧，并不多话，只在她目光停留时偶尔添一句。
“这支是羊毫，蓄墨足，软，适合写大楷。
这支是狼毫，劲挺，适合小字。
这支兼毫，软硬适中，初学用这个最顺手。”
林禾将几支兼毫一一取过，并不急着定，而是举到窗边，对着光细看笔尖。
看锋颖是否齐整，看毛料是否匀净，看根部的胶是否牢固。
她看得认真，像在掂量什么要紧的东西。
伙计在一旁瞧着，眼神渐渐有些不同。
他做了多年笔墨生意，能这样看笔的，多半是自己常年写字的行家。
可这位娘子分明是寻常妇人打扮……
他没有问，只是将一支羊毫从架上取下，轻轻放在林禾手边。
“这支，您看看。”
林禾接过来，对着光端详片刻，点点头。
“就这支。”
她又挑了一方砚台。
不是名贵的端砚歙砚，只是最寻常的罗纹砚，石质细腻，发墨快，盖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店家很诚实地标了“微瑕，减价”。
林禾摸了摸那道裂纹，把砚台也留下了。
“奶奶，我们也能挑一支么？”
大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踮起脚，扒着笔架的边缘往里看。
二妞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那满墙的笔，像望着一片未曾见过的新鲜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