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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童清点完药材，又去后院那间房门口偷偷看了一眼。
那碗药还搁在地上，动都没动过。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碗沿。
药碗都凉透了，冰手！
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黑乎乎的，看着就让人反胃。
“行，真行。”药童嘟囔着，端起碗站起来，“爱喝不喝，干脆病死算了！”
他端着碗往回走，拐过回廊，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王三娘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他，拍了拍胸口，“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走路这么着急？”
药童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稳住手里的碗，苦着脸道。
“三娘婶子，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瞧见您……”
王三娘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药汁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她愣了愣，问：“这药……那人没喝？”
药童一听这话，脸就垮了下来。
他憋了一下午的火，总算找到个人能说了。
“可不是没喝！三娘婶子您不知道，那人脾气差得很！”
他把碗往旁边石台上一放，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
“醒了三天，就没消停过。
送药不喝，送饭不吃，问他话也不应，成天把自己锁在屋里，跟坐牢似的。
今儿我把药放门口，敲了半天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总不能砸门进去灌他吧？”
王三娘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伤的什么人来着？就是那个被老虎咬了的？”
“可不就是他！”
药童压低声音。
“腿上的伤您也瞧见了，深可见骨，李大夫说能活下来都是命大。
可您说，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好好喝药养伤不行吗？
非要作，非要闹，搞得谁欠他似的。”
王三娘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罢了罢了，兴许是伤得太重，心里头难受。
你先去忙，待会儿我帮你把东西送过去看看。”
药童撇撇嘴。
“婶子您别去了，去了也是白去，那人就跟个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说完，他端起碗，往前堂走去。
李大夫正在里头给人把脉，见药童端着药回来，看了一眼碗里，没说话。
等病人走了，他才问：“又没喝？”
药童把碗往桌上一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天的事全说了。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道。
“师父，您说这人怎么这样？咱们费那么多药材，忙前忙后，他倒好，连口药都不愿意喝。
活命还要人哄着活，真是白瞎了这些好东西！”
李大夫听他说完，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那碗凉透的药，往旁边的药渣桶里倒了。
药汁落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师父？”药童愣了愣。
李大夫把空碗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开口。
“你知道我这些年，见过多少人醒过来之后，不愿意活的？”
药童摇摇头。
“不少。”
李大夫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十个里头，总有两三个。
有的是断了腿，有的是毁了容，有的是家里人没了，自己不想活了。
送来的药，一口不喝，端来的饭，一口不吃，就躺着，等死。”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别人说一万句都没有用，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谁说都没用。”
药童听得愣愣的：“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李大夫摇摇头。
“尽人事，听天命。
咱们是大夫，只管治伤救命。
心里的病，咱们治不了，得靠他们自己想通。”
他指了指药童。
“你往后照常送药，照常送饭，他喝就喝，不喝就端回来。
别跟他置气，也别跟他吵。他自己想通了，自然会喝，想不通，你逼也没用。”
药童应了一声，可心里那股不满还是压不下去。
他嘟囔着：“可这也太浪费了……那些药材多贵啊……治病的钱也没给嘞！”
李大夫摆摆手，没再说话。
药童端着空碗往后院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
门还是关着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他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屋里，沈虎子靠坐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又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白布缠得厚厚的，隐隐透出药渍。
疼，还是疼，可他已经习惯了。
门外的药被端走了。
他听见了，那个药童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活命还要人哄着活……”
沈虎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不需要人哄，也……没有人愿意哄他……
他爹娘都抛下了他，谁愿意管他？
林禾带着张大牛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
大妞二妞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张大牛从板车上下来，两个小丫头就跑过去，围着他转来转去，想靠近又怕碰着他。
“大牛哥，你背还疼不疼？”
“大牛哥，衙门里头吓人不？”
“大牛哥，那个坏人被抓起来了吗？”
张大牛被她们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嘴角却弯起来，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他趴在板车上，对上她们的问题，一个一个慢慢回答：“不疼了，不吓人，坏人也被抓了。”
王三娘从里头迎出来，一边走一边数落两个孩子。
“别围着，别碰着，让大牛先进屋躺着。”
说着伸手去扶张大牛，动作轻轻的，怕碰到他的伤口。
张大牛被扶进屋里，重新趴回那张床上。
背上的伤还有些疼，可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气，今天总算散了。
他趴在枕头上，看着大妞二妞挤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忽然觉得这屋里的药味也没那么难闻了。
石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挤到床边，手里攥着根草编的蚱蜢，往张大牛枕边一放。
“大牛哥，这个给你，我刚编的。”
张大牛看了一眼那只蚱蜢，青绿的，活灵活现，翅膀还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点点头，轻声道：“谢谢石头。”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沈大山的声音。
“都在这儿呢？正好正好，有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