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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张林便转身，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朝着栖流所的方向慢慢走去，背影在热闹的节日氛围里，显得有几分孤单。
沈大山和王三娘看着他走远，方才赢钱的喜悦也淡了些，多了几分感慨。
王三娘轻声道：“大牛读书确实要花钱，张家兄弟也是不容易。”
林禾此时也走了过来，将方才一幕看在眼里。
她并未多言，只道：“走吧，我们也回去，赛也看了，钱也领了，下午去看看大妞二妞捡的粽子够不够甜。”
张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栖流所那间拥挤的棚屋，先将湿透的汗衫换下，又就着凉水胡乱擦洗了一把。
身上的酸疼和心里的失落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蔫。
他坐到那张用木板和砖头垫起的床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心珍藏的旧钱袋。
又将这几日做活陆续得的工钱，以及今日龙舟赛后刘员外家管事按人头发的五十文辛苦钱。
输了没有赏钱，只有胜队才有重赏。
张林一股脑儿将铜板都倒在粗糙的床板上。
铜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借着棚屋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一枚一枚仔细清点，又反复数了两遍。
八百七十三文。
还差得远。
书肆里最便宜的一套文房四宝，最次的毛笔、粗糙的墨锭、几乎不渗墨的劣纸，加上一方石头砚台，也得要二两银子，那就是两千文。
这还不算往后要买的那些启蒙书。
哪怕是最旧的抄本，也得几百文。
还有黄先生那边的束脩，说好了入门后再交一两，那也是一千文。
眼前这堆铜钱，连半套笔墨都凑不齐。
张林盯着那堆钱，半晌没动，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劳累还有对儿子前程的焦虑，都随着这口气叹出去似的。
可叹完了，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却依旧压在那里。
“爹，我回来了。”
棚屋门口光线一暗，张大牛提着个小竹篮走了进来。
篮子里装着十来个拇指大小的翠绿粽子，是他今天在运河边和孩子们一起捡的。
他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但眼神清亮。
一进屋，他就看到父亲对着床板上一堆钱发愣，还有那声未散尽的叹息。
大牛脚步顿了顿，默默走到床边，将竹篮轻轻放下。
他看了看那些铜钱，又看了看父亲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掩不住的愁绪，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和给自己读书凑钱有关。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或避开，而是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平静和认真。
“爹，您别为钱的事太发愁了。”
张林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苦笑道：“能不愁吗？你这读书是正事，耽误不起，爹没用，忙活这些天，也凑不够……”
“爹。”张大牛打断他，眼神坚定：“我暂时先不去黄先生那儿了。”
张林一愣。
“你说什么胡话？好不容易求得黄先生答应下来……”
“爹，您听我说完。”
大牛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琢磨了有些日子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听说，城里墨香斋书肆最近要招个打杂的伙计，帮着整理书籍、打扫铺面、跑跑腿，要求是要认得一些字，能写会算最好。”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
“我跟着林奶奶认过不少字，常用的几百个字我都认得，简单的账也能算。
我想……过两天去试试他们的考试。
若是考过了，就能在书肆里做伙计，掌柜的说，伙计每月工钱有三百文，还管一顿午饭。
我算过了，做上几个月，不光笔墨钱，连往后买书的钱都能慢慢攒出来，而且……”
他说着，眼睛亮了一下。
“在书肆里干活，天天对着书，空闲时说不定还能多认些字，比跟着……比跟着某些人学得更实在。”
他终究没直接说黄秀才的不是，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林被儿子这一番话震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去黄秀才那儿了？
去书肆做伙计？自己赚钱读书？
这……这能行吗？书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文墨之地，儿子才多大？人家能要吗？
张林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他对这些一窍不通。
对于不知道的事情，他自然心存疑虑。
“大牛，你……你说去书肆考试？你能行吗？人家要求可不低……”
张林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但心底却又因为儿子这份早熟的计划和志气，生出一种心疼与骄傲的复杂情绪。
“爹，我想试试。”
张大牛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林奶奶教我的字，我都认真记了，就算一次考不过，我也知道差在哪里，往后也能照着学，总比……总比干等着强。”
他看着父亲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疲惫，又轻声道。
“爹，您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已经够累了，让我也试试看，我能帮上忙。”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
张林看着儿子稚嫩却透着一股韧劲的脸庞，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里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担当，喉头忽然有些发哽。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我儿有志气，那……那你就去试试，不管成不成，爹都……都支持你。”
张林听了儿子的话，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确实松动了不少，但现实的数字依旧摆在眼前。
张大牛见父亲的神色稍微缓和，才开口问道。
“爹，您刚才算的，咱们现在还差多少？您给我说说，我心里也有个数，好盘算盘算。”
张林叹了口气，指着床板上那堆铜钱，声音干涩地一项项数给儿子听。
“再交一两银子？”
张大牛听到这话，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气。
“爹，黄先生什么时候跟您说还要再交一两银子的？怎么不和我说？咱们上次去不是说束脩已经交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