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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丰没有去敲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转过身,冲身后跟来的心腹家丁打了个手势。
“把车从后巷赶去食铺,别出声。”
家丁点头,推着那辆装满死牛蛙的板车转身。
木轱辘碾过西街烂泥地的声音发闷,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沈丰看了一眼沈四郎。
沈四郎背着竹篓,左手托着篓底。
他右手食指上裹着的厚麻布已经被血水阴透,外层结了一层硬痂。
竹篓里,珞宝睡得很沉。
呼吸极轻,小脸埋在厚实的棉被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
两人顺着县衙后街的窄巷往里走。
冷风裹着没化透的冰霜碴子,直往脖领子里灌。
沈四郎胃里空了一天,这会儿被冷风一激,泛起一阵酸水。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莫名闪过出门前灶台上那半碗温着的棒子面粥。
两人翻过了杜府侧边那堵矮墙。
墙头上的青苔沾了沈丰一手。
他右手虎口的皮肉外翻着,刚才翻墙一用力,湿泥混进血肉里,疼得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杜府的后院死寂一片。
连个扫洒的下人都没有。
书房的门半掩着。
屋里没生炭盆,阴冷得刺骨,空气里飘着一股樟脑丸混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光线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
案头点着半截蜡烛,火苗子有气无力地晃。
杜县令站在案几后头。
他头发乱糟糟的,官服的领口也松着,上面沾着两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上去的茶渍。
宁远灾后重建的折子,加上这两天广源号在县城里的动静,熬干了他眼底最后一点精气神。
沈四郎把背篓轻轻放在红木案几旁。
珞宝的小手软绵绵地垂在篓子边缘,指尖有些凉。
沈四郎用左手把她的小手塞回棉被里,顺势帮杜县令翻开桌上那堆陈年旧案。
“杜大人,前年广源号在县城盘铺子的底档,应该在这摞里。”
沈四郎声音压得很低。
他右手食指肿得老高,碰不得纸,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拨弄。
纸张摩擦着他手上的麻布,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县令“嗯”了一声,指尖在卷宗夹缝里划过。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两本发黄的账册中间,夹着个东西。
触感不对。
不是纸,是软滑的料子。
杜县令把那东西拽了出来。
是个深蓝色的丝绸荷包,边缘用金线锁着边。
沈四郎认得这料子。
前阵子李兆来沈家食铺时,腰带上挂的就是这个。
杜县令捏着荷包,手指头捻了两下。
里头有硬硬的一块。
他把荷包口撑开,两根指头探进去,夹出一片被火燎过边缘的信纸残角。
纸质很厚,泛着点青灰色。
残角上,赫然印着半个红色的“刘”字。
字旁边,是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暗记。
形似一只蹲着的猫,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
衔蝉。
沈四郎左手拇指猛地压住了腰间的针包。
杜县令死死盯着那枚暗记,眼角的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手腕抖得厉害。
指尖因为用力过猛,在红木案几上刮出一条惨白的印子。
“四郎……”
杜县令声音嘶哑,像砂纸蹭着铁锅。
“你瞧这暗记……这是京城刘家的死士印,兆儿他竟敢……”
他没说完。
手一哆嗦,手肘碰到了案头的一张纸。
那是管家刚送进来的,赵老六抚恤金已领的回执。
轻飘飘的纸片飘落到地上。
正好沾了砚台边溅出来的一滴剩墨。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子落地声。
不是家丁那种拖沓的碎步。
脚跟先落地,脚尖吃力,极稳,极快。
守在门槛处的沈丰耳朵一动。
他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侧转,试图挡在门前。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沈丰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按来人的肩膀。
可他忘了。
他右手虎口的伤深可见骨,昨夜到今晨的厮杀,这只手已经彻底废了。
指尖刚碰到那人的衣料,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臂直冲脑门。
沈丰的动作慢了半拍。
半拍,足够了。
李兆闪身跨入门槛。
沈丰右手虎口的血珠子甩了出去,砸在木地板上,吧嗒一声。
李兆没看沈丰,也没看地上的血。
他今天没穿那身酸腐的长衫,换了身短打。
往日里那副卑微讨好的模样荡然无存。
眼神阴鸷,像条饿了三天的野狗,死死锁定了杜县令手里的那片残角。
他跨步上前。
步子迈得极大,带着风。
沈四郎护在背篓前,不敢有大动作,生怕惊了篓子里的珞宝。
他只能侧过身,用肩膀挡住背篓,左手死死捏着那根长银针。
李兆趁着杜县令失神的那一瞬,劈手夺过了那枚残角。
动作极狠。
杜县令的手背被他的指甲划出了一道红印。
“兆儿,你……”
杜县令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兆没搭腔。
他捏着那片纸角,直接凑到了案头的烛火上。
火苗子“腾”地一下窜高,如同贪婪的舌头,瞬间吞没了那半个“刘”字和衔蝉暗记。
火光映照出李兆脸上扭曲的笑意。
烧焦的纸张味在阴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混着沈丰伤口滴下来的淡淡血腥气。
灰烬落在红木案几上,碎成了黑渣。
李兆拍了拍手上的灰。
“岳父。”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京城的密令,您看了只会招祸。”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沈丰滴血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沈四郎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如今这周县,已不是您说了算了。”
沈丰没说话。
他左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腰带。
那块刻着“刘”字的精铁调兵令牌,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
只要李兆再往前走半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抽出精钢长刀。
沈四郎盯着李兆的脚。
左脚尖微微外撇,重心压在右腿上。
这是随时准备发力撤离的姿态。
杜县令站在案几后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
他看着化为灰烬的残角,没有喊人,也没有发怒。
他慢慢蹲下身子。
干枯的手指捡起地上那张沾了墨渍的抚恤金回执。
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做了很久。
李兆看着他这副模样,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外走。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焦糊味。
沈丰让开半个身子,看着李兆跨出门槛,顺着游廊走远。
书房里死一样的静。
竹篓里,珞宝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沈四郎的衣襟。
杜县令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窗外李兆消失的背影。
手心里捏出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袖口的料子。
他转过身,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蘸了蘸砚台里快要干涸的剩墨。
手腕抖得握不住笔管。
他在那张脏了的回执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
速离。
写完,他把纸条折了两折,递给一直守在屏风后头的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