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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内室的油灯芯结了个黑疙瘩。
沈老太没去挑。
她侧坐在炕沿上,左边膝盖僵硬地佝着。
膝盖骨里头仿佛塞了把碎冰碴子,冷气顺着骨缝往上躥。
她把身子往炕里头挪了半寸。
就这半寸,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
她没敢大声,怕吵着隔壁耳房。
秦嬷嬷在那边守着大柱。
大柱的命算是暂且保住了,沈四郎施的针起了效。
这会儿那边没动静,没动静就是好事。
老李也该把那五十两银子送到赵老六婆娘手里了。
银子送到了,人情债算是还了一笔。
可这天底下的债,哪有那么容易还清的。
沈老太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发紧,带着点苦味。
从昨儿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没去倒水,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红木地契匣子。
匣子沉甸甸的,硌着她的肋骨。
她摸索着匣子上的铜锁。
铜锁冰凉。
她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抠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拧动。
咔哒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
她停了手,转头看向炕头。
沈伊珞平躺在厚实的锦被里。
一动不动。
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沈老太伸出粗糙的手,探进被窝,摸了摸孙女的额头。
冰凉。
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热乎气。
只有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鼻息,证明这孩子还活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之前端进来的苦参药草味。
熏得人头脑发沉。
沈老太把手收回来。
被窝里的冷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锦被掖了掖,把边缘死死压在珞宝的身侧。
不让一丝风透进去。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打开的红木匣子。
匣子里头,除了那几张地契,暗格里还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白天靖王送来的御赐红绸缎。
上好的料子,泛着暗红的光。
沈老太把那块绸缎抽了出来。
绸缎滑过掌心。
她手上的老茧太厚,刮在细密的丝线上。
发出沙沙的细响。
如同砂纸打磨枯木。
这料子,一尺就值好几两银子。
放在以前,她连摸都不敢摸,生怕手上的灰弄脏了贵人的东西。
可现在,这东西就在她手里。
她抓着绸缎的边缘,手指头慢慢收紧。
绸缎被攥出了死褶。
这哪是恩典。
这是催命的符。
金銮殿里的那些人,看他们沈家,就像看笼子里的鸡。
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想怎么炖,就怎么炖。
沈老太把绸缎铺在腿上。
左腿的膝盖又是一阵抽痛。
她没理会,伸手去摸炕头的针线篮子。
篮子是竹编的,边缘有些毛刺。
她摸出一把剪子。
剪子是生铁打的,把手磨得发亮。
她握着剪子,刃口对准了那块御赐的红绸。
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饿和累。
她把剪子压在绸缎上。
用力一咬牙。
咔嚓。
剪子咬开了绸缎的边缘。
顺着丝线的纹理,一路铰了下去。
刺啦——
裂帛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她裁下了一块方巾大小的红绸。
剩下的,被她胡乱卷了卷,重新塞回匣子,落了锁。
她把那块方巾大小的红绸摊平在手心。
凑近了油灯。
灯火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糊了窗纸的木格子上。
“宝儿……”
她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
声音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这绸缎虽是皇上赏的,却也比不得咱家的安稳。”
她拿过一根针。
针尖在灯下闪着一点寒芒。
她咬住一截红色的棉线,用唾沫濡湿了线头。
手指捻了捻。
眯起眼睛,凑到灯火跟前。
穿针。
线头穿过针孔。
她把线拉长,在尾端打了个死结。
“奶给你缝在心里,谁也夺不走。”
她自言自语着,一针扎进了红绸里。
针尖穿透布料,发出轻微的扑哧声。
她要缝一个小兜。
贴身带的小兜。
把这皇家的东西,缝成自家的护符。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
风刮过院子里的假山孔洞。
发出呜呜的怪响。
像是有个女人在凄厉地哭。
沈老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死死盯着窗户。
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风声像钝刀子刮过窗棂。
她握着针的手指骨节发白。
眼神变得阴鸷。
那不是看风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王大妈砸灯笼的那张脸,在脑子里晃。
村民们捂着孩子眼睛避嫌的冷漠,在眼前飘。
这世道,没一个好东西。
全都是吃人的狼。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缝。
针脚很密。
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
她把对那些人的恨,全都缝进了这红绸里。
风还在吹。
窗纸上,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极快。
像是树枝的倒影,又像是个人。
沈老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手里正在用力的针,偏了寸许。
噗。
细长的钢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右手食指。
扎得很深。
针尖碰到了指甲盖底下的软肉。
钻心的刺痛瞬间炸开。
沈老太闷哼了一声。
没有拔针。
她盯着那根扎在肉里的针,眼底泛起一股狂热的红血丝。
她咬着后槽牙,慢慢把针拔了出来。
一颗暗红的血珠,瞬间从针眼里冒了出来。
越涌越大。
空气里,原本淡淡的檀香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铁锈味盖住了。
血腥气。
很淡,但在她鼻子里却极其浓烈。
她没有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
也没有找破布包扎。
她盯着那颗血珠。
疼。
十指连心,疼得她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但她竟然觉得痛快。
她把那根流血的食指,重重地按在了那块红绸的内侧。
血渗进了绸缎里。
暗红的血,在暗红的绸缎上,并不显眼。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用指尖抵着布料,用力涂抹。
横。
竖。
折。
她在画一个符。
一个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卍”字。
指尖的伤口在粗糙的丝线上摩擦。
血流得更多了。
“卍”字被涂抹得越来越大,边缘糊成了一团。
“挡了……”
她低声咒骂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都给宝儿挡了。”
她狠狠地按着那个血字。
“阎王爷要收命,先收我这老婆子的。”
她把手指拿开。
指肚上已经血肉模糊。
红绸的内侧,那个血印子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她把红绸翻过来。
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
她把剩下的边缘快速缝合。
针脚乱了,歪歪扭扭。
因为她的右手食指疼得使不上劲。
但她缝得很结实。
死结打了一个又一个。
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齿咬断了棉线。
满嘴都是苦涩的线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把那个缝好的红绸小兜攥在手里。
转过身,凑到珞宝身边。
珞宝依然闭着眼睛。
呼吸平稳,神识彻底沉寂。
她根本不知道,奶奶刚刚用血和寿数,给她立了一个最恶毒的誓。
沈老太掀开锦被的一角。
冷气扑面而来。
她解开珞宝里衣的第一个盘扣。
把那个带着她体温和鲜血的红绸小兜,顺着领口塞了进去。
塞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贴在珞宝冰凉的心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把盘扣重新系好。
把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回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一直顶在胸口的邪火,好像随着那几滴血散出去了一些。
她转过身,收拾炕上的东西。
剪子放回竹篮。
线轴扔进去。
她端起那个针线篮子,转过身,拉开炕柜的木门。
炕柜里头黑漆漆的。
她把篮子往最深处推。
推到底,碰到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关上柜门。
沈老太把针线篮子藏进炕柜最深处,却没发现一滴血珠顺着柜门缝隙滑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