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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阁大堂里的炭火盆烧得极旺。
刘翠翠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汗。
里衣黏在皮肉上,刺挠得很。
她早上多喝了一碗棒子面粥,这会儿胃里直泛酸水。
这酸水一直顶到喉咙口,让她嘴里发苦。
她没顾上揉肚子。
她的眼睛死死黏在桌上那匹海棠红的云锦上。
她伸出略显粗糙的右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洗菜没抠干净的黑泥。
指尖顺着料子表面流转的七彩光泽一点点滑过去。
滑得很慢。
滑过去的地方,料子泛起一阵水波似的光晕。
真滑溜。
比她那件压箱底的细棉布褂子滑溜了一百倍。
“沈大娘子,您这眼光,绝了。”
锦绣阁的钱掌柜站在柜台后头。
他手里拨弄着一把紫檀木的算盘,笑得像尊弥勒佛。
那双拨算盘的手上没一点茧子,指甲修得圆润齐整。
刘翠翠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板。
“这海棠红的云锦,全宁远城就进了一匹。”
钱掌柜的声音拖着长腔,带着点戏台上的唱味儿。
“原本是知府家的三姨太定下的。”
“可您是谁啊?”
“您是安宁县主的亲伯母,这料子,自然得先紧着您挑。”
刘翠翠的下巴往上抬了两分。
“安宁县主的亲伯母”这几个字,顺着她的耳朵眼钻进去。
一路熨帖到了心坎里。
她觉得后背那点黏腻的汗水都不算什么了。
钱掌柜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
啪嗒一声脆响。
“这匹云锦,加上那十五匹秋香色、宝蓝色的蜀缎。”
“拢共是一万零八百两。”
一万零八百两。
这个数字砸在刘翠翠的耳朵里,让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老太太匣子里的几十两碎银。
一万两是个什么堆头,她脑子里根本画不出个圈来。
钱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麻纸。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他把纸推到刘翠翠面前,旁边还搁着一盒红得发暗的朱砂印泥。
“大娘子,咱们锦绣阁的规矩,大宗赊账得留个字据。”
“您在这儿按个手印,这十六匹料子,立马给您装车送回都督府。”
刘翠翠低头看那张纸。
她不识字。
只能勉强认出纸脚那几个斗大的字——“沈氏联保”。
她没去看那纸面上关于“三成利息”的细则。
她也不想看。
她脑子里现在全都是自己穿着这身海棠红云锦,走在玉泉村泥路上的模样。
村里那些以前看不起她的婆娘,都得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刘翠翠把右手拇指伸进那盒朱砂印泥里。
用力揿了一下。
泥印子有点凉,带着股发涩的药味。
颗粒感很重,像是掺了什么碎砂子。
她抬起手,把拇指悬在那张欠条的右下角。
停了半息。
“大娘子要是觉得不趁手,咱们也可以先把料子退回库房。”
钱掌柜脸上的笑没变,语气却淡了半分。
这句话扎在刘翠翠的虚荣心上。
她咬了咬后槽牙。
“退什么退!”
“先装车!”
“等我回府拿了印信,自会有人送银子过来,难道沈家还会欠你这点钱?”
她一边说,一边将右手拇指狠狠按在纸面上。
鲜红的指印盖在“沈氏联保”的字样旁边。
红得刺眼。
钱掌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按了手印的副本抽出来。
折了两折,塞进刘翠翠的手里。
“那是自然,安宁县主的门第,咱们信得过。”
他转过头,冲着后堂扬了扬下巴。
“来人呐,给沈大娘子装车!”
四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应声而出。
两人抬一匹,步子迈得飞快。
刘翠翠把那张欠条副本攥在手心里,纸页边缘有些硌手。
她没在意。
她转过身,挺着胸脯往门外走。
门外的光线有些昏黄。
申时的斜阳打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一吹,巷子口的破酒幌子呼啦啦地响。
空气里混杂着昨夜下过雨的泥土味。
刘翠翠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刚才在屋里出的汗,这会儿全变成了贴在身上的冰渣子。
货车停在台阶底下。
那是辆双套的宽板大车。
车辕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茬子。
车轮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黄泥。
伙计们把绸缎一匹匹往车上码。
刘翠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鲜亮的颜色,觉得嗓子眼有点干。
她咽了一口唾沫。
正盘算着一会儿回了都督府,怎么把这批货直接拉进大房的院子。
“行了,都停手!”
钱掌柜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没了刚才那种甜腻的奉承味。
冷得扎人。
刘翠翠回过头。
钱掌柜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捏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正本欠条。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股子阴冷。
“掌柜的,这是啥意思?”
刘翠翠愣了一下,手里的副本攥得更紧了。
纸团在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
钱掌柜没搭理她。
他冲着那几个伙计挥了挥手。
“把货都给我卸下来!”
伙计们二话不说,抓起车上的绸缎就往地上扔。
那匹海棠红的云锦第一个遭了殃。
啪嗒一声闷响。
上好的料子砸在青石板旁边的泥坑里。
泥水溅起来,在鲜红的缎面上糊了一大片黑印子。
紧接着是秋香色的蜀缎。
宝蓝色的软烟罗。
一匹接一匹,全被扔进了烂泥里。
布料翻滚着,散开了一角,沾满了腥臭的黄泥浆。
刘翠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干什么!那可是我定下的料子!”
她扑下台阶,伸手去抓那匹云锦。
一个伙计抬脚挡在前面,硬底布鞋差点踩在她的手上。
钱掌柜慢悠悠地跨出门槛。
他故意扯开了嗓门,声音大得能传到街对面去。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
“这位,自称是安宁县主的亲伯母。”
“跑到咱们锦绣阁来,张口就要赊一万零八百两的账!”
街上的行人本来就行色匆匆。
听见这嗓子,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卖糖葫芦的汉子连草把子都顾不上扶,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指指点点。
刘翠翠瘫坐在泥地上。
手还维持着去抓绸缎的姿势。
她觉得耳朵里像是有个破锣在敲。
“你……你胡说八道!我按了手印的!”
她结结巴巴地喊,声音却抖得厉害。
钱掌柜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欠条抖得哗哗响。
“你一个乡下来的农妇,大字不识一个。”
“拿着县主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
“真当咱们宁远城的人都是傻子?”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一个挑着菜担子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我就说嘛,哪有穿着粗布褂子来买云锦的。”
“原来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这沈家也是,刚封了县主,家里人就这么没规矩。”
“暴发户嘛,你指望他们能有什么体面。”
那些议论声一句句往刘翠翠的耳朵里扎。
她觉得脸皮当街被人撕了下来,扔在泥里踩。
“我不是骗子!我就是县主的伯母!”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钱掌柜的鼻子。
“你敢这么对我,等我三弟来了,砸了你的破店!”
钱掌柜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往斜对面的茶楼二楼瞟了一眼。
他的小腿肚抽搐了一下。
但他硬着头皮,把声音提得更高。
“砸店?好大的口气!”
“沈大娘子,这按了手印的欠条就在这。”
“没钱?那就请你去京兆府坐坐!”
“让县太爷评评理,这欠债不还,是个什么王法!”
刘翠翠的腿肚子转了筋。
她双腿一软,重新瘫回了地上。
手里那张欠条副本被她揉成了一团废纸。
京兆府。
那地方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
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里积存的泥水,发出黏腻的声响。
人群外围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被马车挤了一下,刚要开骂。
一抬头看见赶车人那张冷硬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黑漆平顶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锦绣阁门前。
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马车里。
光线很暗。
珞宝缩在车厢的阴影里。
她的右手食指肿得像熟透的红皮萝卜。
青紫色的淤血已经蔓延到了指根。
指甲盖微微翘起,边缘渗出一点黄水。
里头全是被毒素顶出来的脓血。
她根本不敢动那根指头,只能虚虚地搭在左手手背上。
一跳一跳的胀痛感,顺着胳膊的经络直冲太阳穴。
她饿得胃里泛酸。
早上的粥早就消化光了。
满脑子都是空间里那块没吃完的巧克力。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一股极其细微的气味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不是外面的泥土味。
也不是锦绣阁里那种熏香。
而是一股混在脂粉气底下的,阴冷刺鼻的檀香味。
这味道,和官道上那三个服毒自尽的死士身上的一模一样。
珞宝的左手猛地攥紧了沈老太的衣角。
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轻轻把车厢的布帘挑开了一条缝。
缝隙外。
十六匹污损的绸缎散落在泥地里。
刘翠翠瘫在旁边,头发散乱,满脸是泥。
钱掌柜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欠条。
珞宝的目光没有在刘翠翠身上停留。
她透过帘缝,冷冷地扫过钱掌柜的脸。
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斜对面的茶楼。
左手怀内的暗袋里,那块生铁腰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珞宝凑到沈老太耳边。
声音极轻,却极冷。
“奶,这铺子里,有官道上的味道。”
沈老太坐在她旁边。
没动。
老太太的脸色比外头的天还要阴沉。
脸上的皱纹死死扒在骨头上。
她没有掉眼泪。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拍着大腿破口大骂。
她处于一种极度可怕的平静中。
那种平静,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铡刀。
那是逃荒路上看到有人易子而食时,才会有的麻木死寂。
她看了一眼窗外瘫在地上的刘翠翠。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一种看死物的冷漠。
沈老太的右手没有去摸烟杆。
也没有拿拐杖。
她的指关节死死抠着车厢的木板,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震颤。
膝盖骨缝里的老寒腿又开始钻心地疼。
但她感觉不到。
刘翠翠听见了马车停下的声音。
她转过头。
看到那辆熟悉的黑漆马车,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泥水溅了她一身,那件细棉布褂子彻底看不出颜色了。
“娘!娘啊!”
她扑到马车踏板前,双手死死扒着车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你救救我!是他们骗我!”
“他们诓我按的手印!我没想买这么多啊!”
“娘,你可得给大房做主啊!”
她嚎得撕心裂肺,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脏水泼回锦绣阁身上。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那扇垂着的车帘。
钱掌柜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
“沈老夫人既然来了,那就好办了。”
“这欠条白纸黑字,您是替大娘子还钱呢,还是咱们去见官?”
马车里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刘翠翠跪在地上,哭喊声慢慢弱了下去。
她感觉到了一股从车厢里透出来的寒气。
比冬天的冰水还要冷。
刘翠翠跪在地上哭喊,沈老太的马车门帘被一只枯瘦却稳健的手掀开,老太太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把账本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