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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日后的一个午后,阿格罗哈城南门外,忽然来了一支七百多人的队伍。
起初,城头守卒还以为那只是散兵、流民,甚至有人怀疑,这是迦哈达瓦腊军故意放来的诱饵。那支队伍实在不像一支正经军队。有人骑着瘦马,有人牵着骡子;有人披着破皮甲,有人只穿一件沾满尘土的旧棉袍。刀是杂刀,矛是杂矛,弓也是从各处搜罗来的旧弓,连一面像样的旗号都没有。队伍里有留着乱胡子的中亚图兰人,有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天竺本地人,有逃兵模样的波斯奴兵,还有几个身上仍留着旧土邦纹身的战士。
他们一路走来,尘土扬得很低,脚步却并不散乱。这才让城头守军渐渐觉得不对。真正的流寇不是这样走路的。流寇要么松散,要么张扬,要么一眼便能看出心里没有主心骨。可这群人不一样——他们像一窝刚被强行拢在一起的狼,彼此未必信任,却都知道该跟着谁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尔图克。他骑着一匹灰马,腰悬弯刀,肩披旧斗篷,脸色比离开时沉了许多。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悍匪换了装束,虽然仍旧一脸凶相,却已不像俘虏,倒像是他临时提拔起来的副手。两人一左一右压着队伍,把那些马贼、土匪、逃卒和落魄武士约束得还算规整。
城门打开时,李漓亲自到了门楼下。
阿尔图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君上。附近能收的人,我都带来了。七百三十六人。马贼、土匪、逃卒、亡命人,什么都有。良善谈不上,但也不是全无用处。”
李漓没有立刻答话,只望向阿尔图克身后的队伍。那七百多人也在看他。有的人眼神桀骜,有的人低头不语,有的人脸上带着试探,还有些天竺本地战士,神情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默。他们不像普通山贼——许多人站立时仍有军人的痕迹,握兵器的手很稳,衣甲虽然破旧,却不是没见过血的乡间盗匪。
阿尔图克继续道:“这里面有不少人,原是附近被灭土邦的战士。有些人侍奉过旧刹帝利,有些人当过象队护卫,还有些人亲眼见过战象冲阵。他们知道象怕什么,知道驭手如何控象,也知道象阵旁边的护卫该怎么打。”
这话一出,李漓眼神微微一动。这些天,战象像一块压在所有人心口的巨石。西古尔部吃过亏,回鹘军也吃过亏。不是没人敢打,而是每次一到象阵面前,骑兵的速度、阵形、马性,都会被那种庞然巨物压得变形。马嘶,人乱,阵线迟滞,原本锋利的冲击便被硬生生磨钝。如今阿尔图克带回来的这七百多人,或许正是破局的那把脏刀。
李漓看了阿尔图克片刻,道:“从今日起,这支队伍单独成营。番号,黑狼营。”
阿尔图克抬起头。队伍里顿时低低骚动了一下。那些马贼、土匪和亡命人听见“营”字时,神情各异。有人咧嘴笑了,有人怔了一下,也有人眼底忽然亮了一瞬。山贼是山贼,马匪是马匪,可一旦有了番号,便不再只是无根的野狗。被塞进军队的皮囊里,这副皮囊粗糙、血腥、还带着野味,却终究也是名分。
阿尔图克低头,沉声道:“谢君上。”
李漓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阿尔图克带队入城。阿尔图克跟在李漓身后走了几步。城门洞里光线昏暗,外头的风跟着进来,带着尘土和远处隐约的焦臭味。
阿尔图克开口:“君上,战事如何了?”
李漓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钱德拉德瓦的战象阵,能破吗?”
阿尔图克转头看向身后,大声对着黑狼营的战士们喊了几句。紧接着,一个面容枯瘦、额头带着旧伤的天竺男人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上下,左耳缺了一块,身上披着残破锁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用本地话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嘶哑,像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阿尔图克替他转述:“他说,象不是神。象会怕火,怕深沟,怕刺脚,怕鼻根受伤,怕驭手死,也怕身边的人先乱。真正难破的不是象,是象旁边的护卫和步弓。只要能把象从护卫里剥出来,再让它们闻火、踩刺、失去驭手,它们就会自己毁掉阵形。”
李漓听完,沉默片刻,看向李锦云:“让各营来议事。”
可议事结果并不顺利。虎贲营、凤凰营、狮鹫营、猎豹营、鳄鱼营、灵犀营,都愿意在黑狼营破阵之后出击,却没有一营愿意第一波跟着黑狼营冲进去。
理由很现实。黑狼营刚刚成军,来路复杂,纪律未知,七百多人里一半以上都是马贼和土匪。要跟这种人并肩破象阵,风险太大——一旦黑狼营临阵散了、被象吓退,跟随的队伍就会被一起拖死。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阿尔图克站在一旁,没有辩解。他知道别人不信任黑狼营,也知道这种不信任并不冤枉。七百多个刚收拢的亡命人,番号都是今日才有,凭什么让那些老营把性命押上来?
就在这时,因杜摩蒂站了出来。
她今日仍穿得土气而花哨,腰带上挂着刀,披巾红黄绿交错,像一面不讲道理的乡间旗帜。可她一开口,声音却很稳:“巨象营跟他们去。”
众人都看向因杜摩蒂。
李漓皱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因杜摩蒂道,“黑狼营人少,若只靠他们冲进去,撕不开象阵外头那层步卒。我的人是本地贾特乡勇,胆子不小,也熟悉田沟、壕坎和土路。他们未必能正面顶住战象,但能帮黑狼营挡住象旁步卒。”
李锦云道:“你的人才刚编营。”
因杜摩蒂看向她:“黑狼营也是。”
李锦云沉默下来。
因杜摩蒂又看向李漓:“君上,你既然给了我巨象营这个番号,总不能让我只管巡路、搬粮、看牲口。你要我做贵族,我就得拿出配得上贵族的战功。”
李漓盯着因杜摩蒂看了片刻。
因杜摩蒂没有退。她身后的巨象营,是一千七百多名贾特乡村勇士,衣甲参差,兵器不一,许多人身上还保留着乡勇习气。可他们有一个好处: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能忍苦,也不怕脏活。
若黑狼营是一群狼,巨象营便像一群乡间野牛——未必精巧,却能顶住一阵。
李漓终于点头:“好。”
他转向阿尔图克:“我给你一次放手一搏的机会。黑狼营主破象,巨象营护侧,挡步卒,收缺口。若你们能撕开象阵,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立刻压上,击穿先锋。”
阿尔图克低头:“臣下明白。”
因杜摩蒂咧嘴一笑:“那就让那些黑塔看看,乡下人的刀,也不只是割草用的。”
第二日清晨,迦哈达瓦腊军又一次推出战象阵。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城外原野上便先起了一层薄灰。远处鼓声一下一下敲来,沉而闷,像有人用木槌敲着埋在地下的棺盖。随后,象铃响起,低沉的象鸣从雾气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尖,却极重,压在人胸口,使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十二头战象排成宽阵,从迦哈达瓦腊军前锋中缓缓推出来。
每一头象身上都披着厚毡和皮甲,额前垂着铜片,象牙上套着铁刃,象颈处坐着驭手,象背木架上站着弓手和投枪手。象阵前方是持盾的步卒和弓手,两侧是持长矛、钩枪和大盾的护卫——这些人不是普通步卒,而是专门跟着战象推进的,知道何时让路,何时补位,何时用盾和矛护住象足与驭手。
战象不急着冲。它们一步一步向前压来,像一排会移动的塔楼。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发颤,沟渠边的浮土随之簌簌落下,草叶上的露水也被震得滚进泥里。那庞大的阴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近,像神庙里被供奉的石兽忽然活了过来,要踏碎眼前所有敢挡路的人。
先锋主将苏利耶跋摩·罗侯万希,他的甲胄比寻常将领华丽许多,头盔上嵌着金色日轮纹。他站在后方高车上,看着象阵缓缓推进,脸色很稳。
昨日几次小战,已让他确信:敌军骑兵忌惮战象,步兵也无法长久承受象阵压迫。只要今日用象阵把阿格罗哈东北外层防线压裂,他便能把前进营垒真正修起来。可他没有想到,今日迎上来的,不是虎贲营,也不是凤凰营,而是一支看上去极不像正规军的队伍。
黑狼营先出。他们没有排成整齐阵列,而是分成许多小股,弯着腰,贴着沟渠、土坎、废墙和矮树的阴影向前移动。有人背着陶罐,有人拖着绳索,有人扛着削尖的木桩,还有人提着装满铁蒺藜和短刺的麻袋。那些旧土邦战士走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战象的脚、鼻、驭手和护卫的位置。他们不像要列阵迎敌,倒像一群准备钻进兽腹里的猎人。
巨象营则在两侧展开。因杜摩蒂带着贾特乡勇,扛着大盾、长叉、锄矛、草叉和粗木枪,像一片杂乱却厚实的篱笆,把黑狼营护在中间。巨象营的人仍旧土气,许多人的盾牌甚至是厚木板临时包皮,边角还有斧削痕迹。可他们脚下很稳——在田地里长大,知道沟在哪里,知道哪片土软,也知道怎样在不平的地面上站住。
阿尔图克举起刀:“先剥护卫,不要碰象!”
黑狼营没有呐喊。他们像贴地游走的狼,忽然从几处沟坎间窜出,先扑向象阵两侧的护卫。陶罐被砸在地上,啪地碎开,里面不是火油,而是混着辣灰、细沙和刺鼻草汁的粉末。风一卷,粉末扑向象旁步卒的脸。几名护卫猝不及防,眼睛顿时被呛得睁不开,咳嗽着连连后退。有人胡乱挥矛,矛尖扫到了自己人的盾;有人急着抬手揉眼,刚露出咽喉,便被一支短箭射穿。巨象营趁机顶上。贾特乡勇的大盾不够漂亮,却足够厚。第一波箭雨落下时,箭头噗噗扎进木板,有的箭尾还在颤。几个乡勇被射中肩膀和脸颊,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可他们没有退,只把盾牌压低,顶着箭往前挪。
“顶住!”因杜摩蒂吼道,“让黑狼营进去!”
一名巨象营壮汉刚把长叉刺进敌卒胸口,下一刻就被钩枪勾住肩窝,整个人被拖得跪倒。旁边同伴扑上去,用锄矛砸断钩枪,那个壮汉却已经半边肩膀血肉翻开,疼得额头撞在盾背上。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只用另一只手继续抱住盾牌。象阵的护卫线开始变薄。第一头战象被驱赶着向前,试图踩碎这群贴地骚扰的敌人。它的影子压下来时,连黑狼营里那些亡命人都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瞬。那不是普通敌人——那是一座有鼻、有牙、有怒吼的肉山。象足抬起时,足底泥土和草根一起剥落,若落在人身上,骨头会像干柴一样碎开。可它刚走出几步,前脚便踩进一片散开的铁蒺藜和短刺里。那东西未必能重伤战象,却足以让象足吃痛。巨兽猛地一顿,发出一声低吼,象背上的驭手立刻俯身,用铁钩狠狠压向它耳后。战象疼得甩头,鼻子横扫,直接把一名躲闪不及的黑狼营士卒抽飞出去。那人撞在土坎上,胸口塌陷,嘴里喷出的血沫溅了旁边同伴满脸。
黑狼营等的就是这一瞬。三名旧土邦战士从侧面冲出:一人举盾挡箭,两人同时掷出带绳短矛。短矛没有刺向象身,而是扎向象鼻根与驭手身侧。驭手躲过第一支,却被第二支擦中肩膀,身体一歪。下一刻,一支黑狼营弩箭从低处射来,正中他的脖颈。驭手从象颈上栽了下去,脖子还被箭杆顶着,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那头战象失去控制,立刻开始侧退。
“让开!”阿尔图克大吼。
黑狼营像潮水一样向两边散开。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一个腿上中箭的亡命人刚爬出半步,战象的后足便落了下来。他整个人被踩进泥里,惨叫只响了一半便断了,血从象足边缘挤出来,像被踏碎的熟果。失控的巨兽甩着鼻子往后退,踩翻一名自家护卫,又撞歪了旁边第二头战象的护甲。象阵第一次出现裂口。
苏利耶跋摩·罗侯万希在高车上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护住驭手!步弓压上!”
迦哈达瓦腊弓手开始向黑狼营密集射击。箭雨落下,黑狼营顿时倒了十几人。可这些马贼和亡命人不像正规兵那样站在阵里挨射——他们一受压,便滚进沟里、车后、土坎旁。有人背上连中两箭,滚下沟时还顺手把旁边同伴拽了下去;有人被箭射穿脸颊,满嘴是血,仍咬着短刀往前爬。他们打得脏,也打得狠。有人用钩索套象旁护卫的脚,把人拖倒后乱刀砍死;有人把火罐砸在象前,不求烧死,只求让象迟疑;还有人把浸了恶臭草汁的布团绑在短箭上,专往象鼻旁射——战象受不了那股气味,鼻子连连甩动,驭手越压越烦躁。
巨象营则承受了最硬的一层压力。因杜摩蒂亲自站在盾线后,手里拿着长柄斧,嗓子几乎喊哑:“顶住!别让他们贴回象旁!谁退,我先砍谁!”
贾特乡勇骂声震天。他们没有虎贲营的整齐冷硬,也没有凤凰营的老兵杀气,却有乡村人护田护村时那种蛮劲。几个壮汉合力举着长叉,硬把一队天竺重步顶在外面。长矛从盾缝里刺进来,扎穿人的腹部,受伤的人弯下腰,却仍用身体压住盾牌,不让后面的人被冲开。因杜摩蒂看见一名黑狼营战士被象旁护卫拖住,立刻带人冲上去,一斧砍断对方矛杆,又一脚把倒地的黑狼营人踢向后方。
“滚回去!别死在我脚边碍事!”那黑狼营战士满脸灰血,咧嘴笑了一下,爬起来又冲了回去。
第二头战象也乱了。不是被杀乱,而是被周围的火、烟、刺、臭味、失控同伴和不断倒下的护卫逼乱。它开始不听驭手号令,斜着向右挤压,右侧护卫赶紧后退,正好露出第三头战象侧面的空当。
阿尔图克看得极准:“中间!撕中间!”
黑狼营最精悍的几十人立刻扑向第三头战象,分成三股:一股扔火罐逼象头偏转,一股射驭手,一股用长钩去扯象腹下的护带和铃索。象背上的弓手拼命向下射,黑狼营接连倒了好几人。一个年轻的突厥马贼被投枪钉穿胸口,整个人钉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抓着绳索。旁边同伴没有时间救他,只踩着他的血往前冲。剩下的人像疯狗一样继续往前扑,哪怕膝盖跪进血泥,也要把手里的钩索甩出去。终于,一名旧土邦战士爬上一辆翻倒的车,借着高处跃起,将短斧狠狠劈向象背木架的绑绳。绑绳断了一股,木架顿时歪斜,象背上的弓手惊呼着抓住扶手。就在这一瞬,阿尔图克亲自掷出弯刀。弯刀旋转着飞过,割开驭手半边脖颈。
第三头战象猛然昂头,发出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痛的长鸣,随即向后狂退。三头象一乱,整条象阵便像被从中间砸出了一个洞。而战象阵最怕的,就是洞。象太大,转身慢,退后也慢,彼此一挤便互相妨碍。第四头象被退回来的同伴撞到,侧身压向后方步卒;第五头象的驭手急忙勒控,却被黑狼营弩手射中肩膀。后排天竺步弓原本准备跟进,此刻却被自家象群挡住射界,既不能射,也不能前进。整片前锋阵地开始塌陷。不是一下崩溃,而是一寸一寸地乱。象鸣压过鼓声,鼓声又被人的惨叫撕碎。护卫找不到该护的象,弓手找不到能射的空隙,步卒想往前补,却被倒退的战象逼得连连后退。有人摔倒后被自己人踩过,有人被象鼻卷起甩开,有人一边哭喊一边试图砍断套在腿上的绳索。
苏利耶跋摩终于意识到不对,“收象!重步压上!”他的命令传下去时,已经迟了半拍。
阿格罗哈城头方向,三面旗同时升起。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已经同时出击。
波巴卡带着虎贲营从正面压来,重盾一排排推进,像一堵铁墙撞进已经裂开的迦哈达瓦腊先锋。虎贲营没有去追乱象,而是专砸象阵后方的步卒——盾牌压上,短斧砍下,长矛从缝隙里刺出,把失去象阵掩护的天竺重步一步步推回去。这不是追杀,而是碾压。虎贲营的推进很慢,却几乎不停。第一排盾手被投枪刺倒,第二排立刻补上;前面有人被砍断手臂,后面的人就踩过他身旁继续向前。盾牌撞盾牌,甲叶擦甲叶,短斧砍在骨头上的闷响与长矛拔出血肉的湿声混在一起,令人牙根发酸。
利奥波德的狮鹫营从东侧斜插而入。他们不冲象,只冲已经乱了的弓手和传令队。骑兵马蹄踏过干硬土面,卷起一阵尘浪。利奥波德一剑劈翻一名旗手,随即带队折向敌军中段,把本来试图重组的天竺左翼再次冲散。战马从跌倒的人身上踏过,骨裂声被马蹄声盖住。有人伸手想抓住缰绳,被骑兵一刀削开手指。传令兵刚举起号角,便被长矛从背后贯穿,号角滚进泥里,被一只沾血的脚踩扁。
泽维尔的猎豹营则更狠。他们像一把细刀,从西侧钻入,直取苏利耶跋摩的高车。敌军亲卫立刻围上来,长矛如林。泽维尔没有硬撞矛尖,而是带人绕了半圈,先砍翻拉车的牛,又射倒车旁鼓手。
高车一歪,苏利耶跋摩被迫下车。战场彻底翻了。迦哈达瓦腊先锋原本依仗战象压阵,可战象一乱,反倒成了最碍事的巨物。前方,黑狼营和巨象营还在撕扯象阵护卫;后方,虎贲营压碎步卒;中段,狮鹫营冲散传令;西侧,猎豹营切向主将。各处旗号接连倒下,鼓声被马蹄、象鸣和惨叫搅碎,再也传不出清晰命令。
苏利耶跋摩·卡奇瓦哈仍试图重整,拔出佩剑,身边亲卫围成半圈,护着他向后退。他到底是日族旧刹帝利出身,并没有丢下部众逃跑,反而连声命令后队立盾,试图撑出一条退路。可他遇到的是阿尔图克。阿尔图克不知何时已带着十几名黑狼营精锐,从乱象和车阵之间绕了过来。他浑身是血,斗篷早已不见,左臂上还插着一支断箭。可他的眼神极冷,像一头终于咬到猎物后颈的狼。
“活捉那个戴金日轮的。”阿尔图克大喊道。
黑狼营扑了上去。苏利耶跋摩的亲卫确实强悍,一人连斩两名黑狼营战士,用盾撞翻一个瘦小的亡命人后,长刀横切,几乎将那人半边脖子剁开。血喷在他的日轮纹盾牌上,还没来得及流下去,第二名黑狼营战士已经从侧面抱住他的腰,张口咬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拖偏了一步。巨象营从另一侧赶到。因杜摩蒂举着长柄斧,狠狠砸开一名亲卫的盾牌,一斧背敲在另一人的头盔上,把人砸得跪倒。阿尔图克趁势冲入,弯刀架住苏利耶跋摩的佩剑,反手用刀柄重重击在他腕骨上。佩剑落地。苏利耶跋摩还想拔短刀,因杜摩蒂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他踉跄跪下,下一刻,三支长矛同时抵住他的胸口和咽喉。
阿尔图克俯视着苏利耶跋摩,用生硬的梵语说道:“降,活。不降,死。”
苏利耶跋摩喘着气,眼中满是屈辱。他看着远处已经溃散的象阵,又看见自己身边倒下的日轮旗,终于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敌将被俘的消息,像一把火,瞬间烧过战场。迦哈达瓦腊先锋军终于撑不住了。前排退,后排挤,战象乱,旗号断,主将被俘。原本还能维持的收缩,顷刻间变成了崩退。虎贲营稳稳推进,不许士卒贪功散开;狮鹫营与猎豹营则追击两翼,专打试图重整的小股部队。
黑狼营没有追远。他们追不动了。许多人就地坐下,大口喘气,手里还死死攥着绳索和短刀。有人笑着笑着便倒了下去,旁边同伴推了两下,才发现他背后中了三箭,血早已把衣服浸透。还有人跪在踩烂的泥血里,试图辨认那一团残骸是不是刚才一起冲阵的同伴。
巨象营也没有余力再冲。他们在因杜摩蒂的喝令下重新列阵,挡住可能反扑的敌兵。可这条阵线已经像被火烧过的篱笆,处处都是缺口。盾牌裂了,长叉断了,许多乡勇脸上还带着初次见到大战惨状后的茫然。他们赢了,却不像想象中那样痛快。脚下全是血,血里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直到午后,迦哈达瓦腊先锋被彻底赶回主阵。阿格罗哈城头爆发出真正的欢呼。那欢呼先从守卒嘴里冲出来,随后越卷越大,像火焰沿着城墙蔓延。医棚里的人抬起头,街巷里的百姓也听见了,连粮仓旁的搬运工都停下手,朝东北面望去。可城外没有立刻变得热闹。胜利后的原野,反而有一种短暂而可怕的寂静。战象远去之后,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陷的脚印,脚印里积着血水。碎盾、断矛、翻倒的陶罐、烧焦的草束、折断的箭杆,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从沟坎后、车轮旁、尸堆下断断续续传出来,有人喊水,有人喊娘,有人只是反复念着听不清的神名。黑狼营七百多人,能自己走回来的不到六百;巨象营也折损百余。
这一日,阿尔图克和他带来的黑狼营终于证明了自己;因杜摩蒂也终于明白,所谓战功,原来是这样从血泥里捞出来的。